三天后,晚上八点,老K抱着几样东西敲开了二楼小仓库的门。
东西不多:军方那张地图的复写副本、一支蓝笔、一沓从旧报纸上裁下来的白边纸,还有孙姐整理出来的几页户册摘录。
他把地图在桌上摊平,拿茶缸压住四角。然后坐下,拧开蓝笔,开始往上添点。
他添得很慢,每添一个点,嘴里就报一句。林辰坐在对面,小胡在旁边做记录。
“头一类,地下空间。”老K的笔尖点在城北,“防空洞,七个。这个是七十年代挖的,入口在烈士陵园后山,里头干,通风井通到山顶。这个在纺织厂地下,厂子塌了,洞口还在。剩下五个散着,我带人钻过四个,一个灌了水。”
笔移到市中心和城东。
“地下车库,十二个。商场底下的、机关单位底下的、住宅小区底下的。多数车的油早被抽干了,但结构都在。人防工程四个,这两个,”他圈了两个,“门是厚的,能防寒。地铁未完工段,三处。末世前就只挖了一半,停工的。有一处塌了,两处能进,但底下情况不明,我不敢打包票。”
小胡的笔沙沙地记。老K喝了一口热水,接着报。
“第二类,黑市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,“末世前就有的地下交易点,现在还活着的,六个。这个在城南废品站,卖药的,假药真药掺着卖。这个在旧货市场地下室,卖油,柴油汽油都有来路。这三个,卖消息,谁家有余粮、哪个聚落换了头儿,明码标价。还有一个最邪乎,卖人。”
“卖人?”小胡抬头。
“跑腿的、干苦力的,也有干的别的营生的。”老K没多解释,笔往下一挪,“第三类,私藏。我办案那十一年,见过几处大户,末世前就在家里囤东西的。有一家,城西的,做药生意发家的,家里地下室囤的东西,够吃十年。末世后我看过一眼——那家男主人还在,守着,谁也不让进。”
“第四类。”老K的笔停了一下,才落下去,“尸源。”
小胡记到这儿停住了,笔悬着,看了林辰一眼。
“城郊的埋人点,三处,末世头两个月集中埋的。医院的太平间,四个。还有两个学校的操场,也是那时候用的。”老K说得很平,报案子一样的语气,“这五个点,加上疾控那个军方标了‘勿近’的,算一类。”
蓝色的小点密密麻麻落在图上。小胡数了一遍,在记录页脚标了个数。
三十七个。
林辰盯着图看了很久。手指在“尸源”那一类的几个点上点了两下。
“第四类,有什么用。”他问。
“有药。”老K说,“别嫌晦气。末世头几个月,乱,医院的药没人顾上搬全。太平间和住院楼连着的那几间药房、库房,翻过的人有,但翻得不细,没人愿意在那地方多待。碰运气,抗生素、退烧的、外用的,肯定还有没被翻干净的。疾控那个更别说,军方标‘勿近’,是因为里头死人多,不是里头没东西。”
林辰拿起桌上的红笔,在第四类上画了一个圈。
他想起母亲的胰岛素,想起堡垒里那几个老慢病号。药这个东西,粮再多也变不出药来。
“先去哪一类。”老K问。
“地下空间。”林辰说,“我们要盖房子了。”
老K点头,不意外的样子。他把蓝笔在图上挪到城北偏东、靠着河的那一片,在一个点上重重描了一圈。
“那这个。北边的地下车库,编号‘北岸’。”他说,“三层,往下两层。我是照着建委的老图纸记的,单层能停四百台车,装人,一层塞六七百没问题。三层全用上,两千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。”林辰问。
“我办过一个案子。”老K把笔搁下,卷了根烟,没点,夹在指头间当道具比划,“一几年的时候,有个诈骗犯,卷了几百万跑的。全城布控,愣是抓不着。八个月,整整八个月,那孙子就跟蒸发了似的。后来是怎么落的?他家小舅子去送吃的,被蹲点的兄弟跟了。”
烟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“人就藏在北岸。地下一层最里头,隔出来一间,有床,有炉子,存的粮食和水。通风井走风,冬暖。蹲在那儿八个月,除了他小舅子,一个活人没碰见过。”老K抬起眼,“末世前,一个逃犯能在那儿藏八个月。末世后,一个聚落在那儿扎根,只要门守得住,就是个堡垒。比我见过所有的据点都硬。”
林辰盯着那个点,看了很久。
上辈子他拉货路过那片,只记得位置,没进过。这层底下的事,他不知道。老K这一笔,把一个“位置”变成了一个“答案”。
“军方知道这个地方吗。”他问。
“图上没标,估计不知道那层的结构。”老K说,“知道也没用,他们守着体育馆,走不开。”
林辰把红笔拿起来,在那个蓝点上又画了一个圈。蓝圈套红圈,整张图上独一份。
“就是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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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堡垒的灯熄了大半,二楼小仓库还亮着。
林辰把军方那张原图铺在桌上,又把老K添过点的副本在旁边摊开。两张图,一张密一张疏,一张实一张虚。他把两张图对齐了边角,对着灯看了看,让小胡找来图钉,把两张图的城北部分重叠钉死在桌面上。
明的那张上,黑鸦帮的征收点、孙德海的粮库、各聚落的分布,一一在位。暗的那张上,防空洞、黑市、私藏、尸源,三十七个蓝点渗在空白处。两张叠着看,这座城才算完整——不光有谁站在明面上,还有谁藏在底下。
母亲端着一壶热水进来,给三个杯子都续了。续完她没走,站在桌边看那两张图。看了一会儿,她开口:
“辰辰,这两张图,一张是明的,一张是暗的。”
“对。”林辰说。
“那你现在,明暗都有了。”母亲说。
林辰点头,手指在两张图重叠的那个点上按了按。
“所以我知道该往哪儿走了。”
母亲没再问往哪儿。她把水壶拎起来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交代了一句:
“图钉扎桌子上了,回头桌子还得用,明早记得起下来。还有,”她看了一眼伏在桌角打盹的小胡,“让他去睡。明天要跑的路,六公里半,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门轻轻带上了。小胡惊醒,一激灵坐直,抹了把脸:
“我没睡,我听着呢……林哥,钉子我明早起,”
“现在起。”林辰说,“起完去睡。”
小胡把图钉一枚一枚起了,收进铁盒里。林辰把两张图分开,各卷各的。卷到那张暗图的时候,他多看了一眼最外圈那个蓝点套红圈的标记,用铅笔在图签的位置写了两个字:
北岸。
写完,两张图一起进了抽屉,锁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