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五十,城南永安路口。
雪下得不大,但风硬。两支队伍前后脚到——军方的卡车先停,跳下来二十九个人,两人一组的间隔散开,动作快得没人指挥。接着是林辰的雪地车,十五个人下车,列队,安静得多,也糙得多。
周教官从队伍前面走过来。秦岳没来,军方这行动他坐镇电台,前敌指挥给了周教官。他借着远处的微光扫了一圈林辰带来的人,眉头先皱起来了。
他扫的主要是装备。
“你们就这?”他问。
“就这。”林辰说。
十五个人,枪只有五条。剩下的,李响背着弩,老金腰上别一把斧子,小胡的电击器,还有几人拿的是消防斧和钢管。
“弩?”周教官盯着李响背上那玩意儿。
“弩。还有刀,还有电击器。”林辰说。
周教官摇头:“那玩意儿在开阔地上没用。三十米外没准头,三十米内不破棉衣就是白给。”
“我们不用它打开阔地。”林辰说,“我们打近战。你们压正面,把人从窗口压回去。我们从侧面破窗进楼,楼道里、屋里,三十米都用不了。那种地方,弩比枪好使,没声,一箭一个,不打草惊蛇。”
周教官看了他几秒。
“突入之后呢?”
“直插指挥位置。”林辰说,“暴徒这种队伍,掐了头,身子就散。你们正面只管压,别追进楼。楼里黑,你们的兵没练过近身,进去要吃亏。”
“要是散了的人往外跑呢?”
“那就归你们。”林辰说,“外头是你们的开阔地。”
周教官咧了下嘴,没再争。他转身朝自己的排长摆手,声音压得低:“一班二班,正门方向,沙袋后架机枪。三班西侧佯动。听信号。”
排长应了。二十九个人在雪里散开,脚步几乎没声。
林辰回头,看自己这十五个。小胡的脸在黑暗里绷着,呼吸比平时快。李响的弩已经上了弦。老金把斧头从腰上换到手里,掂了掂。
“记住三件事。”林辰声音不高,全队能听见,“第一,贴墙走,不站门口。第二,楼里不开枪,除非我下令。第三,”他顿了一下,“跟不上就喊,别硬撑。丢人不丢命。”
队伍里没人应声,但都点了头。
“时间。”林辰看表。
四点整,各就各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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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点二十分,正面的机枪响了。
三长两短,一梭子打在纺织厂二楼的窗户上,玻璃连着窗框一起碎。楼里炸了锅,喊声、铁器翻倒声、乱枪还击声混成一团。军方的机枪点射压着打,不贪多,就是不让二楼的窗口再冒人。
侧面的破窗离正面五十米。林辰第一个翻进去,落地是厂房的杂物间,地上一层碎砖。他猫着腰贴住门边,后头十四个人鱼贯跟进,翻窗的动静被正面的枪声盖得干干净净。
第一个照面来得很快。
杂物间的门被推开,一个提砍刀的暴徒探进来,大概是循着动静来的。他看清屋里有人,砍刀刚举——
小胡的弩响了。
箭从三米外钉进他持刀那条胳膊,砍刀当啷落地。那人张嘴要喊,林辰上去一肘打在下颌上,人软下去,被跟上来的队员按住捆了。前后三秒,没出声。
“捆好,堵嘴,留这儿。”林辰说,“走。”
出杂物间是厂房大通间。黑暗里有几个人影往正面跑,没人注意侧面。第二个暴徒从立柱后面转出来,撞了个正着——林辰的刀已经在他抬手之前到了。第三个在通间尽头的楼梯口,听见动静回头,李响一箭正中胸口棉衣,扎得不深,但那人摔下楼梯,滚下去就没能起来。
“上楼。”林辰说。
楼梯是水泥的,窄。十五个人分两股,一股跟林辰上,一股由老金带着堵一楼的回廊。
二楼楼道里有两个放哨的,背对着楼梯口,正扒着窗户朝正面看热闹。林辰打了个响指,两个队员从背后贴上去,捂嘴,放倒,捆。一气呵成,都没用到刀。
楼道尽头,最后一扇门。门缝里透着光。
林辰抬手,队伍停住。他看了眼表——从破窗到现在,四分四十秒。
他抬脚,一脚踹在门锁上。
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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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挥室不大,原先是个车间办公室。一张桌子,一盏应急灯,地上拖着几条从别处扯来的电线。屋里五六个人,被踹门声惊得全转过头来。
林辰的目光扫过屋,扫到桌后那把椅子,停住了。
一个人坐在椅子上。腿上盖着一条军绿的毯子,毯子底下,右腿的位置是空的,从膝盖往上就没了。左腿露在毯子外头,裤腿挽到膝盖以上,小腿的皮肉溃着一片,发黑。那人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被踹门声惊了一下,汤晃出来几滴。
他抬起头,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。
他笑了。
“林先生。”那人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屋里所有人都没动。跟在林辰身后的队员不明就里,枪和弩都对着屋里,只有林辰站在门口,握刀的手紧了一下。
刘疤。末世头两个月,城北有名的一霸,带着十几个人堵道抢粮,杀过路的人,脸上有道疤,所以叫这名号。上辈子和这辈子,林辰都跟他碰过——上上个月,堡垒的队伍在城北清他那一伙,乱战里这人带着伤滚进了雪沟,追出去没找着尸首。账上早就把他记成死人了。
一个死人,现在坐在这儿。腿没了,却活得挺好,碗里还端着热汤。
屋里那几个暴徒看看刘疤,又看看门口的刀,慢慢把手里家伙放下了。有一个想往窗户那边蹭,被小胡一箭钉在脚边的地板上,钉着鞋帮,那人当场跪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林辰问。
刘疤不慌。他低头吹了吹碗里的汤,喝了一口,才开口。
“我被人捡回来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不知道名字。”刘疤说,“雪沟里冻了半宿,我以为我完了。醒来的时候在一辆货车后头,腿是那时候没的,冻坏了,锯的。锯腿的人手艺不赖,就是话少。”
他抬眼看着林辰,脸上的疤在灯下泛白。
“捡我的人说了,等我养好伤,让我回来找你。”他说,“他说,北边有个姓林的,早晚要出这城。让我盯着你,等着你。林先生,我这不就等着了么。”
林辰盯着他。审过犯人的都知道,人编瞎话的时候眼睛会躲,刘疤没躲。要么是实话,要么他这个层级的,还接触不到上头的名字。
“等你干什么。”林辰问。
“没说干什么。”刘疤把汤碗放在桌上,两只手摊开,“就一句话,到时候,会有人来接应你。接应的人认我这张脸,我认你。”
楼下,机枪声停了。老金在楼梯口喊了一嗓子:“头儿!楼下清完了!跑出去七个,军方那边接住了四个!”
刘疤听见动静,笑了笑,冲林辰抬了抬下巴:
“外头你们赢了。我这几条鱼,你看着办。”他拍了拍毯子底下空荡荡的右腿,“我就一条腿,跑不了。杀剐随你。不过林先生——”
他压低了声音,说了最后半句:
“锯我腿的那地方,货架上码的东西,你见了会眼熟。你爹见过的那种。”
林辰的刀尖停在了原地。
他站了两秒,没接这半句,转身冲身后的人下令:
“全部捆了。粮库里抢超市的粮,一袋一袋清点。这个人,”他回头看了一眼椅子上那条空裤腿,“单独看押,谁也不许跟他说话。”
“包括我?”刘疤问。
“尤其是你。”林辰说完,把刀插回鞘里,掏出对讲机,按了通话键:
“秦岳。据点拿下了。我这边抓了个活的,有点意思,天亮带过去给你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