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是当天中午在纺织厂的库房里进行的。
刘疤被捆在一把椅子上,那条空裤腿垂着,溃烂的左腿架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。屋里就三个人:林辰、老K,还有做记录的小胡。老K坚持要来,他在门外听了半句就说这案子归他。
林辰拉了张凳子坐下,开门见山:
“捡你的人,名字。”
刘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他低头,用被捆着的手勉强够到袖子,擦了擦嘴角,然后说了三个字:
“孙德海。”
老K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这个名字不陌生,地图上城西那一片势力,秦岳讲过。但刘疤嘴里说出来的,显然不止是地图上那几笔。
“城西的头儿。”刘疤说,“以前是做地产的,有钱,有路子。末世前就认识一城的人,上到局子里,下到道上的。末世一乱,人家带着自己保安队和两仓库物资进了高新区,直接圈地。现在手底下两百号人,装甲车都有。”
“他为什么救你。”林辰问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这栋楼的事。”刘疤说得没什么遮掩,“我雪沟里没冻死,被他巡边的人扒拉出来,拉回去了。腿是那儿锯的。锯完第三天,他亲自来的。”
“问你什么。”
“问了你三天三夜。”刘疤的笑意没了,“你的人有几个、门朝哪边开、粮囤几层、夜里谁站岗、老太太是不是管账的,连你那台雪地车停哪个门,都问到了。”
“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刘疤抬起头,直直看着林辰,“林先生,我没别的选择。他救了我的命,就得拿东西换。我一条腿都没了,不换,当时就再躺回雪沟里去。”
屋里静了三秒。老K在旁边观察着林辰的脸色,做好了按人的准备,按不住就喊人。
林辰没动。
“你说了也是应该的。”他说。
刘疤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他准备好了挨刀,准备好了挨骂,甚至准备好了林辰一枪崩了他,名单上他杀过路人的账,他心里有数。他没准备的是这句。这话说得平平的,像在核对一笔账,一笔本来就该怎么走的账。
他坐在那儿,喉结上下动了两回,没说出话来。
林辰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蹲下,掀开那条毯子,看了看他的左腿。溃烂的位置从脚踝烂到了小腿中段,皮肉发黑,边缘一圈发黄。他看了几秒,直起身。
“这条腿,再不处理,你活不过十天。”林辰说,“烂到膝盖,人就烧糊涂了,再往后就是烂进血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疤的声音低下去,“孙德海说了,等我回来见了你,把话带到了,他就给我药。”
“他骗你的。”林辰说,“他要是真想给你药,早就给了。药不缺他那一仓库,他缺的是你先替他把这趟差跑完。差跑完了,你这条腿对他就没用了。”
刘疤被捆着的手,抖了一下。
不是冷的那种抖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烂腿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比哭还难听:
“他妈的……我还给他说好话来着。我说孙老板仗义。”
“他救你,不是仗义,是投资。”林辰说,“投资是要回本的。你这条命,回不了本了,他就不救了。”
刘疤不吭声了。过了半晌,他抬起头:
“林先生,我这条命,现在值多少钱?”
“负数。”林辰说,“你欠的账比你知道的多。城北道上,你手上有人命。堡垒墙上写着一句话——死人不再增加。你的账,得一笔一笔还。”
“怎么还?”
“孙德海问了你三天三夜。”林辰说,“现在换我问。你脑子里他那一片,高新区几道门、岗哨怎么排、粮仓在哪个楼、装甲车夜里停哪儿,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。吐完,还有你末世前城北那本黑账,谁跟谁什么关系,谁欠谁什么。还完了,账面上你还有命。医疗、床位、一天两顿,跟别人一样,是干活挣的,不是谁赏的。”
刘疤看了他很久。
“孙德海那边,你要动手?”
“早晚的事。”林辰说,“他先动的手。他花了三天买你的嘴,就是想先动我。”
刘疤靠回椅背上,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,说了句:
“先给我把腿弄弄。疼得没法想事。”
林辰回头,对门口说了一句:“把他抬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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抬回堡垒的路上,刘疤一直在发抖。
担架是两根钢管加一块门板改的,雪地车开得慢,颠一下他抖一下。押车的是小胡和两个队员,谁也没跟他说话。分不清他是冻的还是怕的,可能都有。
到了堡垒,母亲在楼道口等着。她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,看了一眼那条烂腿,眉头拧起来,但没多问,只朝后头摆手:
“抬一楼西屋。褥子铺好了,先垫两层。韩婶,烧水,把那半瓶碘伏和纱布都拿来。”
药上得很利索。剪开裤腿,清创,上药,缠纱布。母亲的手从头到尾没停过,嘴上也没停:“一条命烂成这样才送来,早干什么去了。这脓都起壳了……”刘疤疼得一头汗,牙咬着,没哼出声。
收拾完,天已经擦黑。屋里只剩一盏灯。刘疤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忽然开口:
“小兄弟。”
守在门口的小胡看了他一眼。
“林先生……林先生在不?”
林辰刚清点完纺织厂缴的粮回来,正好路过,在门口站住了。
“您为什么不杀我?”刘疤撑着胳膊,半坐起来,“我这账,搁哪个据点都是当夜就毙的。您留我,图什么?”
林辰正在洗手,水盆里的水已经凉了。他甩了甩手,头也没回:
“因为你这本城北的账,比李响那本《乌鸦图鉴》厚。”
他拿毛巾擦干手,接着说:
“李响写的是黑鸦帮,是从里头看出来的。你写的是孙德海,还有城北这些年地面上的人和事,是从底下摸上来的。两本凑一起,这城的家底我才算齐。”
“写?”刘疤愣了一下,“我不识几个字,”
“你口述,小胡记。”林辰把毛巾搭回杆上,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两个小时。腿疼得写不了的那几天,缓一缓,腿好点了就补上。”
他说完转身要走。刘疤在后头又叫了一声:
“林先生。”
林辰停住。
“孙德海那边……”刘疤的手在被子上攥了一下,“他要是知道我把他的底交了,他会派人来的。这个人记仇,记得长。您那栋楼,”
“他问了你三天三夜,问得越细,心里越没底。”林辰说,“越没底的人,越不敢先动手。他得先再派人看一遍。”
他走到门口,把棉帘掀开一半,又补了一句:
“所以从今晚起,哨位加一轮。这也在你那本账里,你的一条腿,换我三个哨。记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