纺织厂的行动,账是第二天上午八点清完的。
暴徒方面:打死二十三个,投降十九个,跑掉三个,其中两个第二天被军方在外面撞见,缴了。投降的十九个里,十二个是被裹挟的,问过话,教育了一顿,放回城南各自聚落。剩下七个手上有人命的,押去军方那边,秦岳那边有个临时看押区。
缴获:粮一千一百多斤,就是从韩梅超市抢的那批,袋子上的记号还在;枪四条,霰弹一条,子弹若干。
军方:阵亡二人,伤五人。伤的都不重。
林辰这边,伤两个,都是皮肉伤。
死的,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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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二狗,二十六,城北人。老魏那边借来的十二个人里的一个,中转站那一仗之后没回车库,签了暂编,跟着练了这些天。楼里人都叫他二狗,他答应得也痛快。
出事的位置在一楼。老金带的那一股堵回廊,陈二狗走在最前头。回廊尽头有间没挂牌的小屋,门虚掩着,屋里黑。屋里藏着一个没去正面凑热闹的暴徒,蹲在货架后头,端着一条霰弹。
门被推开的瞬间,枪响了。
霰弹不比步枪,三十来颗铅子儿扇面打出去。陈二狗胸口中了七颗,人当场就倒了。老金第二秒把那屋的门框打烂,斧子进去,屋里那人没能开第二枪。
林辰从二楼冲下来的时候,战斗刚结束。他蹲下去,摸颈动脉。
没搏动。胸口棉衣上七个洞,血往外洇,洇得已经慢了。眼睛还睁着,映着应急灯的光。
林辰蹲在那儿,没动。周围的枪声已经停了,只剩军方的机枪在外面换弹链的金属声,远远的。
他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,在陈二狗的眼皮上抹了一下。
眼睛合上了。
这是堡垒立起来之后,林辰第一次亲手合上一个死人的眼睛。上辈子他合过很多回。战场上的规矩,能收的都收。这辈子这八个月,死人都是别人的,墙上的名字,是一个一个从别人嘴里问出来的。
这是第一双,由他亲手来合的。
他站起来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破窗,站了三十秒。没人过来催。老金站在十步外,斧子拄着地,没说话。小胡蹲在墙根,把弩放平在地上,两只手压着膝盖,压得指节发白。
三十秒后,林辰开口,就两个字:
“抬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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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没人说话。
雪地车里,担架放在中间,人上盖了块帆布。押回来的投降人员坐另一辆车,隔开了。十五个人出来,十四个坐着回去,中间躺着一个。车开得很慢,颠簸都压着走。
到了城北,先停的车库。
老魏在楼下等着。消息是电台先到的,他在楼下站了多久没人知道。车停稳,帆布掀开,他看了一眼,没出声,走过来,弯腰,自己把担架抬了下来。他四十多岁,矮壮,那天抬得很稳。
抬进车库,放平,他才直起腰,问了一句:
“怎么没的。”
“霰弹。一楼。”老金说,“走位没毛病,是屋里蹲了个没露头的。谁也想不到。”
老魏点了下头。又问:“疼不疼。”
“不疼。”老金说,“一颗的事。”
老魏又点了下头。他在担架边上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帆布的角掖了掖,掖得整整齐齐。然后他转身,冲林辰说:
“人是我借你的。账记我头上。”
“记我头上。”林辰说,“他是在我的队伍里、执行我的命令没的。借的人,也是我的兵。”
老魏看了他两秒,没争。他末世前当过兵,懂这句话的分量,这话不是客气,是责任归属,争来争去没意思。他只说了一句:
“他妈的,才二十六。”
说完他咳嗽了一阵,咳完摆摆手:“你们回吧。这边我料理。他娘还在城北住着,我去说。”
“我去说。”林辰说,“明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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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十点,楼里静了,林辰走到那面墙前。
墙上九个字还在最上头。名字排到一百四十九。他从窗台拿起笔,蘸了墨,在最底下添了一行:
陈二狗。二十六。
添完,墨迹没干,他站在墙前看。看了一阵,他发现一件事。
这面墙上的一百五十个名字,从第一个到这一个,全是外面的人,中转站的、路上的、别的聚落的。是他记的账,记的是这个世界收走的人命。墙立起来八个月,堡垒自己的人,一个都没上去过。
不是运气好。是运气好到今天为止。
他盯着那行新添的名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,在这面大墙的右侧,离名字远一点的地方,用尺子比着画了一小块方框。框不大,一尺见方。
他在框里,重新写了一遍那个名字。
写完,他在框的上头,另起一行,写了三个字:
自己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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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是送汤过来的时候看见的。
她在墙前站了一会儿,看那两个区域,看了一会儿,问:
“辰辰,这两个区域,有什么区别?”
“外面那些,是我记的账。”林辰说,“这个世道欠的,我记下来,早晚跟它对。”
他看着那个一尺见方的框。
“自己人这些,是我欠的债。”
母亲没马上说话。她把汤碗放在窗台上,看着那三个字,又看看底下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还?”她问。
“让他家里人,一辈子有饭吃。”林辰说,“他娘,他妹妹,从明天起,堡垒养。粮账我立新科目,不是抚恤——抚恤是一次性的,一次性的东西养不了人一辈子。立的是长账,月月走,账上的人口,永远有他们两个。”
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
“账我立。”她说,“但有一条,这钱粮不能从公账里划。公账是八十三个人的,你拿公家的粮还私人的债,账就不清了,别人嘴里不说,心里会有杆秤。这粮,从你的份里出。”
“行。”林辰说,“从我份里出。”
母亲点头。她端起汤碗递给他,看着他喝了两口,才又开口,声音低了一些:
“二狗那孩子,上礼拜还帮我搬过粮垛。麻利,嘴甜,一口一个婶儿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妹妹多大了?”
“十五六。老魏那边报过花名。”
“明天接来,先住一楼。”母亲说,“ schooling不了了,识字算账我教。那孩子的娘,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,来了,让她跟着韩婶管库房,人有了活儿干,才熬得过去。”
她说完,转身要走,走到楼梯口,又回头看了那面墙一眼。那个一尺见方的框还空着大半,一个名字孤零零在底下。
“这框,”她说,“别再写第二个。框小点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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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九点,小胡开着雪地车出的门。
同行的有两个女队员,是母亲点的名,接人这种事,得有女人跟着。城北老魏领的路,一间半塌的平房,屋里一个女人,一个姑娘。
话是老魏帮着开的头。那女人听完,坐在炕沿上,半天没动。姑娘扑在她娘身上,没哭出声,就是抖。
到最后,是那女人先开的口。她抬起头,问的第一句不是为什么,是:
“我儿子……是给你们打仗死的?”
“是。”小胡说。
“那他,”女人的声音哑着,“算是有用的死,还是白死?”
小胡愣了一下,答不上来。他回头看了看同来的队员,又转回去,想了想,说了句实在话:
“婶子,我们林先生说,这笔债他背一辈子。您和妹妹,往后一辈子有饭吃。这话我不敢替他打包票,但我们堡垒,八个月没饿死过一个人。”
那女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进里屋,收拾东西。收拾得不多,一个包袱。出来的时候,姑娘怀里抱着一张相框,玻璃裂了,里头的照片是陈二狗,穿着件红棉袄,笑得咧着嘴。
车往回开的时候,雪又下起来了。姑娘一路抱着相框没撒手。那女人坐在车尾,一路看着车辙后面的城北,直到拐了弯,看不见了,才转过头来。
到了堡垒,母亲在楼道口等着。她没说节哀,也没多的话,走过去,拉住那女人的手,说了句:
“妹子,进屋,先喝口热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