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二狗的母亲被接来的第二天,上午十点,母亲把她叫到了一楼东侧的小间。
头天晚上娘俩安置下来,喝了热汤,睡了一宿。老太太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了一半,人收拾得还算齐整,包袱打开,衣服叠得方方正正,是个过日子的人。妹妹叫陈小满,十六,跟着三个孩子那屋睡了,早上起来话不多,一直抱着那个裂了玻璃的相框。
小间里就她们俩。母亲倒了碗热水递过去,等她捧住了,才开口。
“妹子,我跟你说三件事。你听完,行不行,给个话。”
老太太捧着碗,点了下头。
“第一条。”母亲说,“从今天起,你和小满的口粮,按双份发。别人干活挣份例,你们不干活也发,月月有,年年有,我在账上立了科目,谁也动不了。”
老太太的手在碗上顿了一下。
“第二条。小满十六了,认字晚是晚了点,但不打紧。楼里有仨孩子在跟着认字,从今天起她一起,一天两个时辰,认满三年。这三年里她愿意帮着库房干点轻省活,就干,不愿意,就光认字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,又低下去。
“第三条。”母亲的声音放缓了些,“等哪天,你也到岁数了,百年之后,你的名字上那面墙,‘自己人’那面。跟二狗并排。”
老太太捧着碗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碗沿磕在她牙上,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把碗放下,放在凳子上,放得很慢。然后她撑着膝盖,起身,往后退了半步:
人就往下跪。
母亲反应快,一把攥住她的胳膊,硬是拽住了,没让她跪下去。
“别磕。”母亲把人扶回凳子上,按着肩膀让她坐好,“这不是我给你的。这是你儿子换的。你儿子拿命换的东西,你受着,天经地义。你一磕头,倒像是我们施舍你的了,那是糟践他。”
老太太坐在凳子上,喘了几口,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按了按。按完,她开口了,是这几天来的第一句整话:
“他婶子,我这辈子……没受过人的东西。末世前他爸走得早,我拉扯他俩,没跟人伸过手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回伸手了,是你儿子……我儿子挣下的?”
“是你儿子挣下的。”母亲说,“账上白纸黑字。”
老太太点头,点了好几下。她把那碗水端起来,喝了一口,喝得慢。喝完她说:“那中。这碗水,我记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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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三点,母亲坐在台账前,把上午的三条,一条一条誊了进去。
誊完,她在页首写了个标题:
《抚恤三条》
写完她又从头核了一遍,核到第二条,提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注:“认字费由堡垒公账出,纸笔亦然。”核到第一条,加了“冻品不在双份之列,按病老标准另计”。她合上账,去了二楼,拿给林辰看。
林辰接过来,一页一页看完。
“为什么是双份?”他问。
“因为她家少了一个干活的人。”母亲说,“道理简单。一份口粮,是活命的份。她家少了二狗这个劳力,往后挣不出第二份,光靠活命的份,病一场、灾一场,就撑不住。少一个人干活,就补一份,补到小满能挣钱那天再说。这是账,不是恩。”
“那第二条呢?为什么是认字?”
母亲沉默了一下,才开口。
“因为二狗不认字。”她说,“老魏那边报花名的时候我看过档案,二狗,身份证上叫陈富贵,可他连‘富贵’俩字都写不出来。签暂编那天,是他按的手印。到死,他没认识过自己的名字。”
她看着林辰。
“墙上那个名字,是他妹妹一个字一个字认会了,才念得出来的。小满得认。认了字,往后账看得懂、契看得懂、路牌看得懂,走到哪儿,都不再是让人按手印的人。”
林辰没说话。他低头,又把那一条看了一遍。
“第三条呢。”他问。
“因为人死了,不能就那么没了。”母亲说,“末世前,人没了有坟,有碑,有忌日。现在呢?外头那些万人坑,名字都没一个。咱楼里那面墙立着,就是给名字留个落脚的地儿。老太太百年之后上墙,是让她活着的时候就知道,自己走了,有地方去,有人记得。人有这个念想,才能好好活剩下的日子。”
林辰合上台账,把它推回母亲面前。
“妈,”他说,“你比我更适合当这个家的人。”
“少来。”母亲把台账抱回怀里,“你管外头,我管账。这楼里八十多张嘴,一张嘴一天三顿,顿顿要平,这就是我的仗。你打你的,我打我的。”她说完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回头,“对了,抚恤那页我夹了红绳,往后谁再没的,照这一页办。这页我只写一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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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条规矩,当天夜里就在楼里传开了。
没人开会宣布,也没人贴告示。是晚饭时候,韩婶跟库房那几个说的,库房那几个跟街坊说的,街坊跟楼上的说的。传到最后,话被磨得越来越短:
“以后跟林先生出去的,回不来的,家里有老人,养到死;有孩子,养到十八。”
就这么一句。没写在纸上,全楼都知道了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训练场,周教官照常吹哨集合。
吹完哨,他数人头,数到一半停住了。
队伍末尾,多出十一个人。有楼里的壮劳力,有前阵子从中转站救回来的,还有两个是暂编里一直犹豫着没签正式的。站得歪歪扭扭,没有一个在册的战斗员编制里。
周教官走过去:“你们干什么?”
领头那个,是库房搬粮的汉子,姓武,搓着手:“报名。打仗的。”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“没人让。”武汉子说,“自己来的。”他后面有人小声补了一句:“昨晚听说的那个……那规矩。”
周教官来回看了一遍这十一个,没再问。他转身,走到场边,找到正在检查雪地车的林辰。
“林先生。”他说,“您这三条,比我教三个月都管用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我当了二十年兵,见过太多种练兵的法子。”周教官指着那十一个人,“练兵先练胆,练胆先安家。家里不安,人在阵地上心是悬着的,枪响第一反应想的是自己死了谁管娘。您昨晚一句话,把这一层抽掉了。这种兵,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可以练。”
林辰看了一眼那十一个人,没立刻过去。他先回头,冲楼门口喊了一嗓子:
“小胡!拿名册,带笔!”
小胡从楼里跑出来。林辰这才走向队伍末尾,站定,扫了一圈:
“报名可以。丑话照旧:训练苦,站四个小时不许动,冻伤了自己扛。上了场,死了有那三条。但活着的份例,一分不多,干活挣。”
十一个人里没人退。
“排队,报名字。”林辰说,“武大田,你打头。你今年多大?”
“三十九!”武汉子嗓子洪亮,“搬得动三百斤粮垛的那种三十九!”
“行。最后一个进去报到。”林辰在名册上落了第一笔,“往后你站队尾,前面二十一个比你年轻,你追不上别哭。”
队伍里哄地笑了一片。周教官吹哨,早操开始,三十一个人齐刷刷跑进了雪地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