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上午十一点到的。
雪刚停,哨位的老远就看见了,一个人,步行,从城西方向过来,走得不快,但一步是一步,走得很稳。
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干净的羽绒服,脚上是新靴子。就这两样,站在防火门外三十米的地方,等通报。
在这个人人都裹着破棉袄、补丁摞补丁的世界里,一件干净羽绒服是一种宣言。它说的是:我有地方洗衣服,我有备份的衣服,我不缺这一件。新靴子说的是更狠的一件事:我有仓库,仓库里有没拆封的货。
哨位通过对讲报上来。林辰在三楼监控屏前看了那人两眼,没让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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堡垒的防火门是内外两道,中间隔了个放风的小隔间。按规矩,外来的生人,只能站在门外说话。门内侧装着变声对讲,是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门禁改的,声音经过一道处理,听不出年纪听不出人。
那人等了五分钟,等得很耐心。然后他冲着门上方的摄像头,微微欠了欠身,开了口。嗓音收拾得很干净,字正腔圆:
“您好。我姓方,孙先生的外事助理。今天来,是替孙先生跟您谈一笔生意。”
对讲里传出来的是处理过的声音,平板,听不出情绪:
“什么事。”
“孙先生知道您手里有粮。”方助理说,“他想用东西换。”
“换什么。”
方助理把手里的皮箱提起来,放在脚前的雪地上,蹲下,打开,箱口正对着摄像头。
箱子里是四把手枪,黑的,油新,枪身反着雪光。旁边码着几个弹匣,码得整整齐齐。
监控屏前,小胡在林辰旁边,低低“嚯”了一声。老K也凑过来看,眯着眼把那四把枪一把一把地扫过去。
对讲里静了五秒。
“多少粮换多少枪。”林辰问。
“一千斤粮,换这四把枪,外加两百发子弹。”方助理说,“这个价,您要是常做买卖,应该知道,是公道的。如今市面上,有枪的人家不卖粮,有粮的人家弄不来枪。孙先生肯做这个中间,是给您面子。”
一千斤粮换四把枪两百发子弹。老K在后头点了下头,小声说:“价是真的不黑。城西黑市上,一把好枪得喊两千斤。”
对讲里,那个平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:
“孙先生为什么要跟我做这个生意?”
方助理笑了。笑得很职业,幅度刚好,不多不少。
“因为孙先生喜欢交朋友。”他说,“末世里,朋友比枪值钱。您在城北城东的名声,孙先生听过。他说,能白手起家攒出这份家业的人,值得交。”
“不。”
对讲里的声音很平。
“因为你们想看清楚我这栋楼里有多少人,有多少粮,有多少枪。”林辰说,“四把枪是饵。我要是换了,你们的账上就多了一条:北边这栋楼,缺枪。缺枪缺到肯用一千斤粮换四把。下个月你们再来,价就能涨。再下个月,来的人就不带枪,带人了。做买卖的都知道,摸清对手缺什么,比摸清对手有什么,值钱十倍。”
监控屏里,方助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就一下,半秒不到,随即恢复原样,嘴角的角度分毫不差。但监控是高清的,那半秒被拉得很长。
“林先生多虑了。”方助理合上箱子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“生意不成仁义在。不过——”
“我告诉你一个数字。”对讲里的声音打断了他,“我这栋楼里,有三千九百人。”
这句话林辰说过一次。上个月,李响刚进堡垒那阵,夜里守着炉子,李响问他楼里到底多少人,他随口报了这个数。李响当时就着炉光记在了他那本《乌鸦图鉴》的扉页上,后头画了三个感叹号。八十三个人的一栋楼,对外,说出去的是三千九百。谎话说了两遍,自己都快信了。
“三千九百人。”对讲里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,“三班倒的哨,地下的粮道,城东城北两处外围暗桩。方助理,回去告诉孙先生,跟三千九百人的据点做买卖,先掂掂自己带几个人来合适。”
方助理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。
他站在雪地里,站了几秒。皮箱提在手里,另一只手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动了一下,又拿出来,空着。城西两百人编制的据点,对上一座号称三千九百人的堡垒,这个数差得太远,远到任何“外事助理”的预案里都装不下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气压平了。
“林先生。”他说,“孙先生说了,您要是拒绝,他也不勉强。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。但是——”
他把皮箱换了只手提着。
“他想让我带一句话给您。”
对讲里:“什么话。”
方助理抬起头,正对着门上方的摄像头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他说,‘你迟早会来求我。’”
说完,他欠了欠身,转身,顺原来的脚印往城西走。走得还是不快,还是一步是一步。新靴子踩在旧脚印上,一个都没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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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走远了,监控切回来。
小胡先开口:“头儿,三千九百……他信了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林辰说,“重要的是他得回去汇报,汇报就得编。他会把今天看见的、听见的,加上他自己的推测,掺在一起往上报。掺得越多,孙德海手里的情报就越花。他要真信了三千九百,三个月内不敢动我们。他要只信一半,也得先派人来数人头,数人头就得搭进去人手和时间。”
老K靠着墙,把那半支没抽完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点上,抽了一口。
“这个方助理,不是跑腿的料。”他说,“你看见没有,他听你说三千九百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摸口袋。那口袋里有东西,不是枪。八成是本子,或者电台。真正的外事人员挨了这一下,该退着走。他没退,站着把那句狠话带到了,是个人物。”
“孙德海那句话呢?”小胡问,“‘迟早会来求我’。他哪来的底气?”
老K弹了弹烟灰,没马上答。
林辰替他答了:“底气不在枪上,也不在人上。”他指着监控屏上那件干净的羽绒服的残影,“在衣服上。一个人人穿破棉袄的城里,他能穿新的。说明他的物资不是省出来的,是有来路的。末世前囤的?囤不了那么足。有生产?城里不见得有纺织厂能开。那就只剩一种可能——”
“外面的进项。”老K接上,抽完最后一口,把烟头摁灭在铁皮罐里,“和南边那个方向,脱不了干系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林辰从监控屏前站起来,冲小胡说:“去查哨。今起外哨加一轮,城西方向的双岗。方助理走来的脚印,让人跟出去二里地再抹掉——别让来回的痕迹给人家留成路标。”
小胡应声走了。
林辰最后看了一眼屏幕。雪地上,那串脚印从防火门前一路延向城西,印得很清楚。他把监控回放又倒回去一段,停在方助理开箱子的那一帧,看了很久。
四把枪,油新。不是旧枪翻新,是新枪。末世第八个月,还有保养在油里的新枪。
他伸手关了监控,下楼,把这事记在了抽屉那张暗图的边角上,就一行:
“城西来客,有新枪。来路待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