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是早上五点半,比原计划晚了半个小时,因为绞盘的钢索头一夜之间冻死在挂钩上,光化它就化了二十分钟。
雪地车装得满满当当,人一共七个。林辰带老K、小胡和李响,周教官那边派了两名工兵,一个姓郑,一个姓孟,都是工程兵出身,末世前在工兵团干了七八年,随车带了小锤、钢钎、卷尺和一台风力探测仪。最后一个是从老魏那儿借的电工,姓纪,五十出头,末世前在物业干了二十年,管的片区里就有地下车库,听说要去北岸,他主动请缨,说那库他闭着眼都认得路。
绕路走的,六公里半,车开了五十分钟,到地方是六点半。
北岸的入口在一段斜坡底下。三个月的雪加上风吹的堆积,坡口的滚门被埋了三分之二,只剩上头一米多露在外面,铁皮上还挂着末世前贴的收费价目表,边角冻得梆硬。
“就这儿。”林辰跳下车。
纪电工围着滚门转了一圈,弯腰扒开一处积雪,摸到墙上的配电箱。箱子里早就没了电,但他认出了位置,回头冲众人说:“没错了,这是B口。进去左手边是收费亭,右转下坡就是负一层。这库我熟,收费系统当年还是我签字验收的。”
七个人轮着上手清雪,一铲一铲往两边甩,甩到第二个钟头,人人头顶都冒着白气。郑工兵干得最狠,别人换班他不换。到了第三个小时,绞盘的钢索挂上滚门的下沿,雪地车倒车,钢索绷得笔直,滚门在轨道里嘎吱嘎吱地往上提,提到一半卡住了。郑工兵拿撬棍别住轨道,众人再清一轮门缝里的雪,绞盘再拉,滚门总算开到了一人多高。
这时候已经上午十点,整整挖了三个小时。
滚门底下,一股闷了八个月的气味涌了出来,霉味里夹着机油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浊气。扑在脸上,七个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。纪电工从怀里掏出块布捂住口鼻,说:“先别急着进,放半个钟头风。这底下八个月没过气,沼气、一氧化碳都可能有。”
郑工兵把探测仪对着门洞测了一阵,半个钟头之后,数字落进安全区,他冲后头摆手:“可以进了,注意脚下。”
李响第一个举着手电钻进去。
光柱扫过去的地方全是一片漆黑,手电照到哪儿哪儿才亮,扫过去了又重新黑回去。灯照不到十米远,但十米之内看得清楚,地面结着一层薄冰,冰面反着光,一直反到光照不到的地方去了。
“负一层。”纪电工的声音在空旷里发飘,“八百个车位,层高四米二。”
八百个车位,车道是环形的,柱子一根一根立着,编号还喷在柱身上,从A-01一直排到A-80。地上散着几辆没来得及开走的破车,轮胎全瘪了,车窗结满霜花。收费亭立在坡道口边上,玻璃碎了一面,里头一张桌子冻在原地,桌上还压着半本登记簿。
两名工兵分头干活。郑工兵用小锤一根一根地敲承重柱,敲完一根贴着耳朵听一会儿,再掏出小本子记一笔。孟工兵量层高、量柱距、量坡道宽度,卷尺拉开又收拢,金属声在四米二的空间里来回荡。
林辰沿着车道走了小半圈,脚步声被空旷放大。他走到负一层的正中央站定,原地转了一圈。手电的光够不到边,四面八方都是黑,只有冰面把光送得更远一些。
负二层的入口是两条坡道。顺着坡道下去,里头比负一层还冷,手电扫过去,光落在一大片平面上,亮得晃眼。
那是一整面冰。负二层面积和负一层差不多,但靠河的那一半被水淹了,也说不清是末世前就漏的水,还是后来灌进去的。水面整个冻实了,冰层很厚,压着底下看不透的黑。郑工兵抡着钢钎凿了两下,冰屑崩起来,钎尖下去不到十公分就开始打滑。
“这水有多深?”林辰问。
“看不出来,冰底下的事,得凿穿了才知道。”孟工兵把卷尺收回腰上,“不过这一层有水,麻烦归麻烦,也有省事的一面。”
“省事在哪?”
孟工兵想了想,斟酌着说:“水在底下压着,这层的地温就稳当。我是当兵的,不是学暖通的,这话你别当准话,回头得找真懂的人问。”
林辰点头,让小胡先把这一条记在勘察记录上。
负三层最小,只有六千平米,要从负二层另一头的坡道再下去。这一层的结构反而是三层里最好的,柱距更大,地面干燥,最里头有一道独立的防火门,门后是设备间和几个隔出来的库房。门是厚钢的,孟工兵试着拧了拧锁头,居然还灵。
郑工兵在负三层敲完最后一根柱子,合上小本子走回来,站到林辰跟前说了一句话:
“这地方,能扛住一发迫击炮弹。”
“你确定?”林辰问。
“混凝土是末世前正经验收的,柱子的配比我看了断面,是实心的。”郑工兵说,“顶上还压着两米覆土和一栋楼的裙房。迫击炮弹打在顶上就是听个响,打侧墙最多崩块皮。打正门的话,坡道是斜的,弹道吃不上劲,炮弹顶多顺着坡滚下来在坡底炸,人只要不站在坡底,就没事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迫击炮这道坎,上辈子绊倒过他,这辈子也差点绊倒过,他记得那些账。这一句话出口,新账旧账,算是先平了一半。
回到负一层中央,林辰蹲下来,让小胡把手电都围着自己摆开,捡了一块碎石,就着冰面开始画。
他在靠B口的那一半划了个大圈:“这边做生活区,隔间一户一格,过道留出两米宽。”又在另一头划了第二个圈:“这边做仓储,粮库往负三层防火门那边靠,那层最干燥,锁也齐全。”接着在中间画了第三个圈:“这块将来做种植区,不着急,先搭架子,灯和水的事以后再说。”最后他退到主坡道口,画了一道横线,横线上点了两个点:“这里是防御,坡道口设两道闸,第一道外闸,第二道内闸,中间留一段瓮城,进来的人先关在那一段里。”
画到这里,他手里的石头停住了,人就蹲在那儿不动。
老K在旁边看了半天,问:“林先生,怎么样?”
“好。”林辰说,“比我想的还好。面积、结构、防御,全都够用。就剩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暖。”林辰站起身,把碎石扔在脚边,“一万四千平米,层高四米二,折算下来是六万立方的空间。外头现在是零下九十度,往后还得往下走。这么大的一个肚子,拿什么去填?”
一栋六百平的堡垒,柴油炉子加上门窗封死,再靠人的体温贴着炉子,撑得住,烧的油是百公斤级的。六万立方,体量翻了一百倍,烧什么都撑不住,何况油在末世里比粮食还金贵,这笔账闭着眼睛都能算死。
郑工兵在旁边插了句话:“部队的老营房用的是锅炉,走水暖。可锅炉烧的还是油和煤,这一片末世前的市政管网早就停了,煤得上城西的煤场去挖,运距太远,拉一趟煤的油够我们烧半个月。”
众人围着冰面上那几道圈,一时都没说话。手电的光落在圈上,圈边冻着一圈细碎的冰碴。
“先把量的事定下来。”林辰最后开口,“郑工兵,结构报告,回去三天之内给我。纪师傅,配电和水的走向你摸一遍,末世前的底子能捡多少捡多少。老K,这一片外围所有能进人的口子,全摸排一遍,一个都不许漏。图纸我回去自己画。”
收队出库,绞盘把滚门重新放下来,清出来的雪又推回坡口埋上。回程的路上,来时的车辙让人拿拖了树枝的雪橇抹掉了小半截,剩下的留给风。
夜里九点,堡垒二楼的小仓库还亮着灯。
林辰坐在桌前,笔记本摊开着。他把白天量出来的数字誊了一遍:三层合计一万四千平,负一层八百车位,负二层半淹,负三层六千平,防火门完好。誊完,他翻到新的一页,在页顶写了两个字:
取暖。
写完,他在这两个字底下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笔尖在纸上顿着,问号画完了还没抬起来。
母亲端着一杯热水进来,放在他手边。她看见那一页,问:“很难吗?”
“很难。”林辰说,“一栋六百平的房子,我烧柴油就能撑住。一万四千平,烧什么都撑不住。油得留着开车、发电、打仗,要是拿油去换暖,北岸就是个填不满的坑。”
母亲没有马上接话。她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,自己站在桌边,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说:“那就不烧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,抬起头:“不烧?”
“辰辰,你姥姥家去过没有?”母亲说,“姥姥家在山根底下,那一排土窑,你忘了?”
林辰摇头。
“你是没赶上。”母亲说,“那窑是挖在土崖里的,不打地基,不砌砖墙,就是往山里头掏。冬天外头冻得能裂木头,窑里头一件棉袄就能过。夏天反倒凉快,窑里得垫草。你姥姥烧的那点火,主要是为了做饭,不是为了取暖,那窑自己就是暖的。”
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两个字,接着说:“人老了都讲,山洞里冬暖夏凉。为什么?土是存温的。地面上冻死冻活,往里走上几米,土里存着的还是老温度,不跟着外头的风走。”
林辰握着的笔慢慢抬了起来,悬在问号上头。
“地下车库,也是往下掏的。”他说,“最底下那层,离地面有十米出头。”
“十米的土。”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你姥姥那窑,掏进去也就五六米。我不懂工程,我就会记账,但是这个问号,兴许不用烧东西来答,答案兴许就埋在脚底下那十米的土里。你们找真懂的人问去。我就知道一条,地里刨食的人,几千年都是这么过冬的,他们买不起油,也活下来了。”
她说完端起自己的空杯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还有,热水趁热喝。你算你的地,别把我这杯也算凉了。”
门轻轻带上了。林辰坐在桌前,把那个问号上头添了一行小字:地温,找懂行的人验证。写完,他端起杯子,水还是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