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响带着周教官的六个人赶到的时候,洞里已经数完了。
一百二十张床。铁架的,上下铺,成排焊死在地面的预埋件上,一排挨一排,排与排之间留着过道,过道的宽度刚好过一辆担架。郑工兵验过焊点,全是工厂预制、现场装配的,规格统一,不像手工活。
林辰蹲在最近的一张床前,把被子掀开了一角。褥子底下压着塑料的包装袋,袋子没拆干净,一角还夹在褥子和床板中间。他抽出来,凑到手电底下看。
包装袋上印着生产日期。
2024年11月。
他捏着那个袋子,没动。周围的说话声离他远了一下,又回来了。
末世是2025年10月开始的。这床被子出厂的时候,离末世还有整整十一个月。十一个月前,这个世界还好好的,超市开着门,学校上着课,没有人知道零下一百度是什么。而在那时候,有人往一座一九七三年挖的防空洞里,一车一车地运进了新被子,铺在了一百二十张焊死的铁床上。
“林先生。”小胡在旁边也看清了那个日期,嗓音有点变,“这……这是末世前的货?”
“是。”林辰把包装袋折好,收进胸口的口袋里,“末世前十一个月,有人在这儿铺床。”
他站起来,沿着床排中间的过道往里走。手电往前推,李响带的六个兵散在两侧,一路数,一路查。越往里,查出来的东西越多。
第一处在洞室的西墙根。
一排铁皮柜子围出来的设备间,里面是一套独立的通风机组。纪电工钻进去看了十分钟,出来的时候脸上是说不出的表情:“机组是新的,管道通的,滤毒罐在位,还是原厂封条。这套东西能滤化学毒剂、能滤放射性尘埃,末世前正经人防工程配装的最高等级。它跟顶上那几个竖井是分开的两路,独立送风。只要通上电,这套东西今天就能转。”
第二处在洞室的东北角。
一台柴油发电机,蹲在水泥基座上,机身擦得干净,没落多少灰。纪电工拉开油箱盖看了一眼,又拿棍子探了探:油是满的。发电机旁边码着一摞油桶,他挨个数了数,二十桶,封口完好,一桶都没动过。
第三处是储藏室,在发电机后头,一道铁门虚掩着,跟最外头那扇一样,铰链上过油。
门推开,手电扫进去,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:真空包装的压缩食品,一箱一箱,码到了一人多高。小胡抽了一箱下来,翻到底面看,保质期的钢印压在封口处:
保质期至2031年。
“军用压缩干粮。”周教官带来的一个老兵看了一眼包装,认出来了,“这种规格,末世前是配发战备库的,市面上根本流不出来。谁家单位福利发这个,得查它祖宗三代。”
第四处,在洞室的正中间偏南。
一面黑板,木框的,挂在一副铁支架上,底下还搁着半盒粉笔和一个板擦。黑板上写着一张排班表,横七竖八的格子,粉笔字被潮气泡得起了皮,大部分内容已经糊了,只能零星认出几个词。王工凑上去认了半天,指着中间一栏说:“这两个字是‘值班’。前头这个像是‘滤’,后头这个像‘巡’。滤,应该是滤毒罐换班巡查。排的是巡检班。”
他退后两步,看着这面黑板,又环视了一圈:一百二十张床,滤毒通风,满油的发电机,六年后才过期的粮。
“林先生,”他说,“这不是防空洞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避难所。”王工的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地往外送,“而且是提前建的、按标准建的避难所。防空洞是给老百姓躲空袭的,老百姓的防空洞就是一条沟加一扇门,铺一百二十张床、配滤毒通风、囤六年份的粮——这不是躲一次空袭的配置,这是住进去过冬的配置。设计它的人,早就知道要来的是什么。”
洞里安静了几秒。李响带来的兵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,没嘀咕完就没了声。
林辰没接话。他绕到黑板跟前,把手电压近了,一格一格地看那张排班表。看了正面看边框,看了边框看四个角。
黑板右下角,靠近木框的地方,有一行小字。
铅笔写的,字很淡,笔画细,像是随手记的,记完了也没擦。跟前头粉笔的排班表不是一个人、也不是一个时期的手笔,粉笔字重,铅笔字轻;粉笔是排给一屋子人看的,铅笔是写给自己的。
那行字是:
NW-7,第三补给点。
林辰站在黑板前,一动不动,看了整整一分钟。
手电的光圈钉在那七个字上。他脑子里那些散了几个月的碎片,这时候一个接一个地自己撞到了一起:
那个坐标,北纬29.5,东经103.2,是在城郊气象站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,旁边画着一个他一直没看懂的三角标记。
中转站。堡垒起家那一仗,抢下来的中转站,物资箱上喷着编号,编号的开头是NW。老K当时还琢磨过,说这不像本地任何一家物流公司的编码规则。
还有父亲。父亲的备忘录,从末世前的旧文件夹里翻出来的那几页纸,末页的角落里,写着一行他查了几个月没查到出处的字符:NW-7-2019-0413。他以为是订单号,是工程编号,是随便什么无用的数字。
NW-7。
就在这儿。在他脚底下二十多米的这面黑板上,被人用铅笔随手写在了角落里。他父亲那行字的后半段,2019-0413,开头那一年,正是这个防空洞被重新装修、铺床囤粮的年份之一。
坐标、编号、备忘录、滤毒通风、2024年11月的被子、2031年的粮。
全部串起来了。
“林先生?”小胡在旁边叫他,叫了两声,第二声他才应。
他掏出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。信号顺着竖井传上去,再借地表转回堡垒的台,得走两跳。
“老K,收到吗。”
对讲机里滋啦了两声,老K的声音出来了:“收到,说。”
“你带人过来。北岸,负三层东头,下来的时候带绳,楼梯陡。相机带一台,纸笔多带几套,再带两盏大灯,手电不够用。”
对讲机那头顿了一下。“林先生,怎么了?出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”林辰看着那一排一排铺着新被子的床,看着黑板角落里那行淡淡的铅笔字,把话说了出去:
“我找到他们的家了。”
“谁的家?”
“铺这些床的人的。”林辰说,“我要把这底下每一件东西都拍下来、记下来、封存好。老K,这一趟你来之前先绕一趟黑市——那个坐标北纬29.5、东经103.2,方圆两公里,我要知道那儿有什么。别打草惊蛇,看一眼就回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K应了,又说,“李响那小子在电台边上跳着脚等着问呢,底下到底什么情况,我跟他怎么说?”
林辰按着通话键,目光扫过一百二十张床,扫过那面黑板,最后落在自己胸口口袋里露出一角的包装袋上。
“你就说,”他答,“被子是新的,床是热的,主人家出门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辰说,“但桌上的账,我们替他先理着。快过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