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林辰带着老K和李响,把这座地下工程翻了个底朝天。
老K第二天上午就到了,相机、大灯、纸笔带齐,还把小唐也叫了过来——小唐是他手下最细的一个人,末世前在超市当库管,盘点是老本行。分工当场定下:小唐带两个人清点登记所有物资,郑工兵核结构,纪电工查能源和通风,老K拍照存档,李响带周教官的兵把整个洞的每一道门、每一条通到地面的竖井都摸了一遍。
三天下来,这座工程的底账,一页一页地拼齐了。
总面积约六千平米,不算那条两百米长的进洞长廊,主体分三个区,格局清清楚楚。
生活区在最里头,就是发现床的那一片。一百二十张铁架床,盥洗室两间,隔出来的,一个铁皮水箱压在墙角,管道通着,拧开龙头还能出水,只是得先抽。医疗室一间,十二平米,设备齐全得吓人:手术台、无影灯、氧气瓶、心电监护仪,都罩着防尘罩,罩子上落的灰厚薄均匀,没人动过。老K揭开一台监护仪的罩子看了看,又原样盖了回去。
但药品柜是空的。
柜子上着锁,撬开一看,里面只剩泡沫隔板和几个空纸盒,盒上的标签还在:抗生素、镇痛剂、冻伤膏,剂量和批号都印着。东西被取走了,取的人还把空盒子留在了原位,一盒一盒码着,像是清点完了顺手放回去的。
“拿的人懂行。”老K说,“专挑能救命的东西拿,设备一台没动。设备重,药品轻,跑路的时候,挑轻的值钱的。”
仓储区占了工程的大头,货架排了三百米长,铁的,标准托盘位,一排一排往黑暗里延伸。小唐带人清点了整整一天半,报上来的数让所有人心里一沉:
三百米货架,三分之二是空的。
空的不是没进过货——架上、地上、托盘上,处处是东西被搬走的痕迹:码放整齐后留下的印子、拆开的包装纸、一枚遗落的封箱钉。搬走是有序的,一批一批运走的,不是哄抢。
剩下的三分之一,还在。小唐造了册:
压缩食品,真空包装,够一百二十人吃十四个月;净水设备四套,崭新的滤芯成箱;防寒服一百六十件,全是统一规格的极地款,跟刘疤身上那件被扒下来的、跟方助理那件干净的羽绒服,是一个路数;通讯器材两箱,拆开一看,是短波电台和天线组件,全新的,电池都没接。
能源区在工程东北角。两台柴油发电机,加上第一天发现的那台,一共两台,一台装配了没启用,一台根本没拆封。储油罐埋在地下,一根通到墙外的量油尺露着头,纪电工抽出来量了三回:罐容五千升,现存三千升。
“三千升,配两台机,省着烧,够这个工程全负荷运转小半年。”纪电工说,“再算上二十桶备用油,一年往上。建这地方的人,是打算长住的。”
第三天傍晚,全部清点收尾。人员聚在生活区那面黑板前,李响捧着登记册,翻完最后一页,脸是白的。
“林先生,”他把册子递过来,“这是标准的补给点配置。我在训练的时候,教官讲过课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一条运输线上,每隔一百五十公里,设一个补给点。”李响说,“配一百二十人的床位,是因为一个标准车队,押运加轮换,正好一百二十人上下。配滤毒通风,是因为这种线走的物资,有的不能沾染。配双发电机和整罐的油,是因为点要能独立撑过一个补给周期。课上说,这叫‘线点布局’,点在线上,人在点上,车在点间跑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林辰看着他,“从这儿往南,还有第四个、第五个?”
“对。”李响说,“有第三个,就有第四个。一条线不会只有一个点。一直到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停了。
“一直到什么?”
“一直到终点站。”李响说,“线是给终点送货的。所有的点,都是给终点服务的。”
洞里静了几秒。小唐手里的笔停在册子上方,没落下去。周教官带来的一个老兵站在后头,咳了一声,把话头接了过去:“小李说得在理。我们团的老地图上,标过这种东西,叫兵站线。真要照这个规格,这条线就不是几百公里的事了。”
那天夜里,林辰没回堡垒,就在洞里医疗室旁边的空桌上,摊开了笔记本。
他先画了一个点,标:本市,NW-7,第三补给点。
然后从那个点往西南方向引了一条线。线不是直的——中间标着两个他记了几个月的地名,是早年查那个坐标时顺带记下的、有车辆通行条件的公路节点。每引一段,落一个点,段与段之间,他标上数。
一百五十公里。一个点。
一百五十公里。又一个点。
线画到头,落在那个他背了几个月的数字上:北纬29.5,东经103.2。直线距离一千两百公里出头,折算进绕路和地形,这条线要串起来:
他把笔点在一个个落下的点上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八个。
北岸,是这条线上往终点数过去的第三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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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堡垒是第四天中午。林辰一进楼就被人围住了问,他摆摆手,说晚上开会,先吃了饭。饭是母亲盛的,他扒完两碗,上楼,进了二楼小仓库,把笔记本摊在桌上。
夜里九点,母亲核完账过来,他就把那条线摊给她看。
桌上是重画过的一张图。本市一个点,一条往西南去的虚线,虚线上八个点,一个一个排下去,终点画了个圈,圈里写着那串坐标。北岸那个点上,他用红笔描了个边。
母亲扶着桌沿,看了很久那条虚线。
“辰辰,”她先问的是账上的事,“洞里那些东西,动没动?”
“没动。封存了。除了三天的口粮是自带的,洞里一粒米都没动,油也没烧。老金带一个班守着,负三层东头双岗。”
“这个对。”母亲点点头,“人家的东西,哪怕是没主的,也得先记账再说话。你现在把这条线摆给我看,是想说什么?”
“妈,这条线,是给运人的车用的。”林辰说,“每个点一百二十张床,是给车队的人换班睡觉的。车从北往南运,运的不是货,”
他把父亲那几页备忘录从抽屉里抽出来,压在图旁边。
“是运人。末世前几年就开始了。我父亲的备忘录上写着NW-7-2019-0413,这个编号落在这条线上,落在这个洞里。他在末世前就知道这条线。他可能就在这条线上干过活。”
母亲的手指在那几页发黄的纸上停了停。她没去翻,只是问:“那这条线的终点呢?”
林辰指着那个圈。
“终点,就是他们把所有人都送去的那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末世前两年,成批的人从这条线往南走。末世之后,线上的点还在被维护,被子是末世前十个月铺的,油是满的,说明末世之后,还有人回来过,或者,一直没走。”
母亲沉默了很久。
屋里就炉子响。她看着那条虚线,从北岸那个红点,一路看到那个圈,看了一遍,又倒着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开口了,说得很慢,但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稳的:
“那我们要做的,就是顺着这条线,走到头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她抬手止住他,“我不是让你明天就上路。一千两百公里,零下九十度,你现在的车、油、人,哪一样够?我是说,往后做的每一件事,都得往这条线上想。攒粮,是为这条线攒的;练兵,是为这条线练的;北岸这地方,地暖、床位、军方的合作,也是这条线的起点。账要一笔一笔记,路要一段一段走。走到头那天,”
她把那几页备忘录推回林辰面前。
“走到头那天,替你爸,把这本账对清。他写这个东西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后头的事,我不知道。但他儿子找着了,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说完,收拾起自己那本台账,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着桌上那张图。
“图收好,别挂墙上。这种东西,现在还不到给全楼看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开完会,睡觉。三天没合眼的人,想的不是路,是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