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运从第四天开始的,持续了十二天,一共四十七趟。
先说方案。开工前,林辰在小仓库开了个会,把周教官、老金、老K、纪电工和母亲都叫了过来,桌上摊着小唐造的那本物资册。
“全搬?”老金问。
“不全搬。”林辰说,“分三样。粮、油、衣,这三样是活命的,全搬。设备,发电机和通风机留着,洞里得维持运转,这是给以后的人备的。建材,搬一半留一半,北岸扩建用得着。”
“那洞不就空了?”小胡说,“万一……主人回来,一看东西没了?”
“留一封信。”林辰说。
信是林辰亲笔写的,就钉在那面黑板旁边,内容不长:东西取走多少,账目清单一册留置在黑板下压着,什么时候来,到北岸找人对账,粮和油,按市价折算,认还。落款没写名字,只画了堡垒的那个标记。
“人家末世前就布局的人,看了这信,是来对账还是来收人,不好说。”老K说。
“不好说。”林辰说,“但拿人的东西留字据,这一步不能省。这是我们的规矩。咱们楼里那面墙怎么立的,外头就得怎么立。”
方案定了,排班。雪地车两台轮着跑,每趟两司机一押运,车上再带四个搬货的,倒三班。老金总负责,李响带外圈警戒,路线来回换着走,来时留下的车辙,回程必须拖树枝抹掉。马建国那头打了招呼,城北方向对讲静默守听,有情况随时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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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趟,运的是油。
三千升,从那个埋在地下的储油罐里抽出来。纪电工装的泵,软管一节一节接出去,灌进车上的空油桶,一趟一趟拉回堡垒。母亲在楼门口点数,一桶一桶画“正”字。抽油抽了三天,分了九趟。末了纪电工量了量罐底:“还剩个底儿,三百来升,留给洞里那两台机器应急用。这罐油,够咱们发电机连轴转两年。”
“两年。”母亲记完最后一笔,把“两年”两个字在账本边上写了一遍,又圈了个圈,“我记账以来,头一回写‘年’,以前写的都是‘天’。”
第二到第十趟,是吃的。
压缩食品,一箱一箱往外倒,总量约十八吨,小唐抽检过,真空封口完好,保质期压印到2031年。搬进堡垒负一层,专门清出来一间库房码放,码到第七趟的时候,那间屋子码满了,又开了第二间。楼里人路过仓库门口,都忍不住伸头看一眼,看完不说话,脚步都轻了些。
第十一到第二十趟,是穿的。
防寒服四百套,极地款,统一的尺码段,从S到XXL都有;睡袋两百个,帐篷一百二十顶。这批货进楼那天动静最大,韩婶带人验的货,验着验着把周围的人全叫来了,一个一个试穿。陈二狗的妹妹陈小满分到一件合身的,穿上不脱,穿着它在楼道里站了一下午。母亲那天破例提前合了账,先给全楼排了发衣的名单。
第二十一到第三十趟,是设备。
净水设备六套,医疗器械一批——从医疗室搬来的那台监护仪和手术设备,药品柜的空盒子原样留下了,盒子底下压了张清单,注明“药品空柜接收,未取走任何药品”。通讯器材十一箱,短波电台五台,天线组件若干。老K守着这批货入库,一箱一箱亲自过手,过完在册子上签了字,说:“这批东西比粮金贵。粮管饱,这个管千里之外的事。”
第三十一到第四十趟,是建材。
钢材、水泥、电缆、管道,全是建筑物资,搬一半留一半。钢材压秤,每趟装得最少,跑得最慢,老金急得直骂,后来学乖了,把钢材绑在雪橇上拖,一趟顶过去两趟。郑工兵清点了留置在洞里的那一半,跟运走的造了两本册子,一本留洞里,一本带回。
最后七趟,收尾。二十桶柴油,零散的杂项,储油罐里剩下的最后三百升原封没动,只在册上注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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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天,转运结束。
那天夜里,母亲坐在二楼台账前,把十二天的账往总账上誊。誊到一半,她停了笔,人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笔,叫了林辰过来。
“辰辰。”她说,“我记不下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多了。”母亲把总账翻开给他看,“你算算:粮,十八吨,够八十三个人吃二十年出头;油,三千升,够烧两年;衣,四百套,咱们全楼一人换五身还有富余;再加上净水、电台、建材……我原来那本账,记的是斤两,是升,是个。这十二天记下来,我记的是吨,是十年,是一辈子。账本上这本是数字,可我这心里,”她拍了拍胸口,“这本账装不下了。这十二天搬回来的,比咱们楼八个月攒的,多十倍还不止。”
林辰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说:
“妈,那就不记了。这本翻过去,改记别的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人。”林辰说,“东西够吃二十年了,可东西不会自己走路、不会站岗、不会打仗。往后管用的,是人。从今天起,记人。楼里每一个人,什么时候来的,从哪儿来的,家里还有什么人,会干什么活,认不认字,脾气秉性,都记。将来扩到北岸,一个人一个格。粮是死的,人得是活的。”
母亲听完,没马上说话。她低头看了看那本厚了三倍的总账,又看了看墙上那个写“第二年目标:活人三百”的条子。
然后她抽出一张新纸,翻开新的一页,蘸了墨。
第一页第一行,她写的是:
八十三人。北岸,第三补给点。
写完这行,她在底下画了条线,准备往下分格。笔刚落,她停住,抬头问:
“辰辰,你说,这个补给点,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。”林辰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林辰没立刻答。他把抽屉打开,取出那张图,八个点的虚线,终点画着圈的图,在桌上摊开,指着北岸那个红点。
“李响讲过他们的规矩。”他说,“这种运输线,一般三个月跑一个周期。一个车队,一百二十人,沿线走一趟,每个点补给、换班、巡检。黑板上那张排班表,‘值班’两个字排到年底,排班的人是按周期排的。”
他把手指移到图边上,那里记着一行小字,是今天记的日期。
“末世之后线还在维护,说明周期还在跑。现在是这个周期的第一个月,第七天。”他顿了顿,“照三个月一算,下一个周期,车队再过北岸——还有不到三个月。”
屋里静了。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地响,母亲起身把壶挪开,回来坐下,两只手拢着袖口。
“不到三个月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来的是一百二十个人的车队,装备着末世前十一个月就备好的东西。咱们现在楼里能打的,三十一。”
“所以要赶在他们前头。”林辰合上笔记本,“三个月,把北岸修好。地暖的钻井接着打,那四十口井的井位已经重排了;生活区的隔间、坡道的两道闸、军方的两百个床位,全都得立起来。等这个点重新变成一个‘点’的样子,他们回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不是一间空屋子,”
他把图折好,收回抽屉,锁上。
“是一扇关着的门,和一个在门里等他们对账的人。”
母亲点点头,低头接着画她的格子。第一格里,她想了想,添了一笔小字:现任楼主:林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