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工的第一天,早上七点,北岸负一层西墙。
林辰提着一桶红漆和一把刷子,在墙最显眼的位置,刷了两个数字:
80。
刷完,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字有一米高,站在负一层任何一个角落都看得见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老魏派来的工头姓佟,四十多岁,末世前干过建筑,凑过来问。
“倒计时。”林辰说,“离运输队回北岸,还有八十天上下。往后每天早上,擦掉一个数字,重写一个。今天早上写80,明天早上写79。数字到0那天,这地方得立起来。”
佟工头看着那面墙,又看看四周忙忙碌碌的人,咂了下嘴:“末世前我们工地也挂倒计时牌,那是给交房的日子催的。你这个,是给命催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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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程分四期,方案头天晚上就定好的。
第一期,钻井,四十天,四十口井,每口二十四米深以内的富余量,王工总负责。第二期,地暖铺设,十五天,盘管、回填、机房安装。第三期,四区隔断,十五天,生活区、仓储区、种植区、防御区的隔墙和门。第四期,武装布防,十天,坡道双闸、瓮城、射击位。
四期加起来,八十天。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
人力也凑齐了:军方派来工兵十二人,老魏的据点出了十五个壮劳力,末世前都是他装卸队的弟兄,堡垒这边上了三十一个,武大田打头。一共五十八人,编成四个班,日夜倒两轮。
装备方面:军方的钻机一台,负责打井;转运留下来的那一半钢材水泥,管隔断和布防;三台改装的雪地履带车,管运输。发电靠从补给点留下来的那台柴油机和楼里带去的两台小发电机,烧的是补给点的油。
第一天,钻井两口。冻土硬,但王工重排的井位避开了防空洞顶板,钻得顺。第二天,熟练了,三口。第三天,三口。第四天,四口。
到第五天,出了问题。
那天傍晚收工,郑工兵拿着各井的钻进记录来找林辰,脸色不好看。他把手电别在腰上,翻开本子:“林先生,冻土层比预想的厚。地质资料是末世前的,这两年零下九十度,冷往下渗得比书上的快。咱们打了十口井,平均下来,冻层普遍厚了四米。二十四米的井,现在实际要钻二十八米。”
“工期怎么变?”
“照这个进度,四十天打不完。”郑工兵在纸上算,“得四十八天。多出来八天,后头三期全得往后顶。”
旁边几个班头都围了过来。佟工头先急了:“那不麻了嘛,八十天的盘子,第一天就裂了八天的口子!后头要是再出岔子呢?”
林辰没立刻说话。他蹲在墙根,捡了块石头,就着地面把四期工程画成四个方框,框与框之间画上箭头。画完,他盯着看了半分钟,然后拿石头在第二、第三个框上画了一道横线,把两个框连在了一起。
“地暖铺设不用等钻井全完。”他说,“钻井是分片打的,西区这一片的井,再有六天就完。井完一片,管子下一片,盘管不用等机房,机房可以放在最后装。四区隔断跟地暖更不冲突,一个在地下埋管,一个在地上砌墙,两拨人互不踩脚,并行干。”
他在地上把天数重新排了一遍:
“钻井四十八天不动,但从第三十天起,地暖和隔断插进来并行。原来串着走是四十加十五加十五加十,八十天。现在并着走——”石头在几个框上比来比去,“第五十五天,地暖铺完;第六十天,隔断完;布防提前到第六十五天插进来,跟机房安装并行。总共,第七十六天完工。”
“省出四天。”他说,“这四天留作备用。往后谁再掉链子,先吃这四天的余量。”
几个班头看着地上那几个框,半懂不懂。佟工头蹲下来又看了一遍,一拍大腿:“这个排法好啊!我们末世前干装修的最怵的就是工序打架,谁等谁,一天就白扔一天。你这个,等的全给削了!这叫什么法?”
“关键路径。”林辰说,“串行的活找最长那条链,链外的活全往链上并。上辈子管装修队学的,就会一点。”
这话是当晚在洞外工棚里说的,母亲那几天正好来北岸给工地起伙,在旁边听着排表,这时插了一句:“你还会这个?”
“会一点。上辈子管过一个装修队。”林辰说。
母亲笑了:“那你这辈子管的,比装修队大多了。”她把锅里最后两勺粥分完,又说,“排表的事我不懂,吃饭的事我懂——并行干活的人多,饭得多做一成,柴也得多备一成,我明儿就跟韩婶调人。你排你的表,锅上的表我来排。”
排表第二天贴在了那面写着80的墙旁边,红漆倒计时旁边一张大白纸,各班看各班的线。第八天早上,墙上写的是72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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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第十五天,第二个问题来了。
那天晚上收工清点,管建材的小唐发现钢材短了。短得不多,八根螺纹钢,账对不上。他没声张,第二天又盯了一天,晚上一对账,又短了三根。
第三天他蹲在料场边上守着,天擦黑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往棉袄里塞钢筋。塞了两根,用布条绑在腰上,外面罩上袄,看着就是腰粗了一圈。小唐跟出去,在雪地里把人拦下了。
人是老魏手下的,姓侯,三十来岁,老魏装卸队的老弟兄。被拦下来的时候,人先僵了,然后把棉袄一敞,钢筋往雪地里一撂,蹲下了,抱着头不说话。
事情报到林辰这儿,是在工棚里。老魏也连夜赶了过来,进门脸就黑着,先把话撂在前头:“林先生,我的人,我带回去,按我们的规矩办——偷东西的,逐出队,粮份减半。你要打要罚,我也没二话。”
佟工头在旁边帮腔:“就是,不治一治,明天满工地都是往怀里塞钢筋的。”
工棚里还坐着秦岳派来送补给的一个副官,是当天下午刚到的,带来了秦岳的一封信和十二个人。信上就一句话:“剩余工兵十二名,我用不上,你用。”人已经交割完了,正赶上这桩事。
林辰听完,没看老魏,先看蹲在门外那个姓侯的。
“你偷钢筋做什么用?”
老侯头也不抬:“换粮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六口。老娘,婆娘,仨孩子。老大八岁。”他顿了顿,“前阵子孩子病,粮份预支超了,月底就得饿……我想着,钢筋搁工地也是搁着……”
工棚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末世里这个理由,谁也没法把它当成假的。
林辰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老侯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按老魏的规矩,你被逐出队,粮份减半。你家六口,下个月最饿的是三个孩子。”他看着老侯,“我不改老魏的规矩,那是他的据点。但我在工地这儿,立一条新的。”
他转身对工棚里所有人,也对着门外围过来的收工人,把话说了一遍:
“从明天起,工地上的规矩是,捡到任何东西,交上来,记工分。工分换粮。一斤钢筋,换半斤粮。按工分算,不是按‘偷没偷’算。捡的、多出来的、地上刨出来的,都算。谁交上来,账上给谁记。”
老魏皱着眉没说话。佟工头张了张嘴:“那……那今天这撂钢筋,算他偷的还是算他交的?”
“算他交的。”林辰说,“头一个交的。三斤钢筋,账上给他记一斤半粮,明天发。”
老侯蹲在门口没起来,抬起头看了林辰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声音发闷地说了句:“林先生,我腰上还绑了两根没撂出来的……明儿我一并交。”
工棚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,又忍住了。
第二天傍晚,工分账开张。
老侯头一个交的,三斤,照数记了。可他不是最后一个——当天下午到夜里,料场边上的收缴点就没闲下来。有交钢筋的,有交昨天“顺”的扎丝的,有从雪里刨出上个月丢的卡扣来交的,还有个堡垒的小伙子,把揣了半个月、准备拿回去给妹妹当发簪的一截铜线也交了。
第二天一整天,交上来的钢筋在料场边上堆成了小山。小唐登记记分,从早记到晚,换了三支笔芯。
老K下午过来对账,站在那堆钢筋前看了半天,扭头对林辰说:
“林先生,您这是把小偷变成了收货员。”
“不是变成。”林辰看着交料的人排的队,说,“本来就是。末世里没有天生的贼,只有没地方换粮的人。你给他一个能换粮的地方,他排队都来不及。”
傍晚收工,那面红漆的墙上,数字重写过了。
65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