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分制的细则写在一块木板上,挂在工地入口最显眼的地方,字是佟工头拿油漆笔描的,一排一排:
搬一方土,两分。钻一米井,五分。砌一方墙,十分。交一斤钢筋,一分。出满一天工,奖两分。
工分不能吃,但能换。兑换的价目就写在细则底下:
十分,换一斤粮。三十分,换一双棉鞋。五十分,换一件防寒服。三百分,换一台收音机,补给点运回来的那批通讯器材里,有几台民用的收音机,林辰让摆进了兑换的单子。
工分还能存。存在母亲那儿,记在一个专门的账本上,一页一个人,存多少换多少,随存随取,不作废。母亲管这个账,每天傍晚收工后,各班报数,她一笔一笔记,谁存了多少、换了多少、余多少,第二天一早公布在木板上。
制度是第一天上的,效果是第一周就出来的。
上工的钟点提前了。原来喊三遍才起的人,现在不等喊就到坑口了。原来歇工抽袋烟的工夫,现在烟别在耳朵上接着干。第五天晚上,郑工兵核进度,钻井比原排的快了两天半,砌墙那边也快了一天半。他把数报给林辰的时候,自己又核了一遍:“没算错。头一周,整个工地进度提了四成。”
“人心不用喊。”林辰说,“人心用秤称。工分就是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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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周,出了新问题。
事情是佟工头捅出来的。那天他在负一层西头盯着人平地,看一个老魏手下的汉子推车,推过去一车土,倒掉,回来又推一车。他看了半个钟头,发现那车土有点不对,那车土推到东头倒了,东头平地的人又把它装上车,推回西头倒了。一车土,来回地搬。
佟工头过去,把车按住:“你这车土,倒过去又倒回来,一天倒几趟?”
汉子梗着脖子:“咋了?搬一方土两分,我搬的是五方,记五方的分,没毛病。”
佟工头被噎住了,回来找林辰,气得直拍桌子:“这不叫干活,这叫遛车!照这么算,我搬一车土能来回搬到明年开春,工分比谁都高!”
“还有钻机那边。”小唐也来报,“有人催着钻工多钻废孔,说是‘反正按米算分’,废孔不出水不出热,白打。”
晚上,工棚里,几个班头围着火堆把这类事摆了一桌子。老金主张抓典型:“逮一个,当众把工分清零,看谁还敢刷。”佟工头主张改细则,把每一项的活都限死量。两人争了半天,争不出个头绪。
林辰听完,没接两人的话。他往火堆里添了块柴,然后说了一条新规矩:
“从明天起,每一道工序的工分,由下一道工序的人签字确认。”
工棚里静了一下。佟工头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搬土的,土倒给谁,谁签字。铺土的觉得这土是真往墙上用的,就签;觉得是来回遛的,就不签,还得报班头。钻井的,井打完了,下管的人验,验这口井是按井位打的、不是废孔凑米数,签了字,钻工的分才算数。砌墙的,抹灰的签。一环扣一环,”
林辰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链子。
“你糊弄下一环,下一环就吃亏;下一环不吃亏,就不会给你签字。想让整个链子都替你糊弄,得把所有人买通,买通的钱,比刷出来的工分还贵。这账没人会算不明白。”
“要是下一环故意卡着不签呢?”老金问,“公报私仇,捏着笔杆子整人?”
“签与不签都要写理由,记在账上。卡得没道理的,班头裁,裁不服的,报到我这里。”林辰说,“笔在人家手里,人家也得对账。”
新规矩第二天就贴上了木板。头两天,签字的人手忙脚乱,有忘了签的,有签串行的,母亲账上对不齐,又催又补。到第四天,链子转顺了。遛车的事绝了,那个来回倒土的汉子,第二天推土直接推到了墙根,倒完把车往铺土的跟前一支:“哥们儿,验货,签个字。”
进度表上,第二周结束,工程非但没被签字拖慢,反而又快了一天。郑工兵觉得不可理解,林辰给他解释:“以前干活是给班头看的,现在干活是给下一环看的。班头看不过来,下一环天天盯着你。五十八双眼睛,比一个佟工头好使。”
老K是第三周末过来的,来对物资的账。他在工地上转了一个下午,看排队的、签字的、往木板上抄兑换价的、蹲在母亲账本前查自己存分的,转完找到林辰,感慨了一句:
“林先生,您这哪是工地,您这是办了个社会。”
“八十三个人的时候,是家。”林辰说,“三千个人的时候,就是社会。家的规矩是亲情,社会的规矩是账。早晚要过这一关。”
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“提前练练。”林辰说,“北岸这八十天,练手。真到三千人的时候,别现上轿现扎耳朵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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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在堡垒和北岸两头跑,工分账是她的正差。每天三百多笔,一笔一笔地过手。存入的、支取的、签字确认的、班头裁决的,全从她那支笔底下走。记到第二十天,她的账出了名,工地上的人管那本子叫“生死簿”,谁家的底细都在上头。有人怕她,也有人巴结她,韩婶就说,收工的时候常有人往账桌跟前凑,给母亲捎把枣、递块烤饼的,全让她原样退了回去:“账桌上不收东西,规矩。”
第二十天晚上,母亲在灯下对账,对到一半,停了笔。
她往前翻了翻,又往后翻了翻,然后把小唐叫来:“工地名册上,有一个叫周长贵的,六十岁上下,你认得不?”
“认得,老周头啊。”小唐说,“东头的,天天来,搬土、捡料、夜里给炉子添柴,啥都干。”
“他的工分是多少?”
“这我还真没留意。”小唐说,“他从不来账桌前报数,我还当他是哪班捎带着记的。”
母亲把账本翻到周长贵那一页。那一页是空的。二十天,工分栏里一个数都没有,零。可这人天天来,天天干活,好几个班都使唤过他。
第二天下午收工,母亲让人把周长贵叫到了账桌前。
老头来了,搓着手站在桌边,不敢坐。母亲给他倒了碗热水,把账本推过去给他看那一页:“老哥,二十天了,你的账是空的。是哪个班头漏了报?你说出来,我给你补。”
“不是漏。”老头说,“是我不要。”
“不要粮?”
“我不要工分。”老头捧着水碗,声音不高,“我不要粮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会儿:“那你干什么活?”
老头低头看着碗里的水,热气糊了他一脸。
“我儿子在工地上。”他说,“砌墙那班,周小海。”
母亲想起来,砌墙班是有个周小海,三十出头,末世前是瓦工,手上功夫是几个班头里公认最好的。
“儿子在这儿挣工分,你搭把手,这不丢人。”母亲说,“搭把手的,也可以记分,规矩摆在那儿。”
“不是怕丢人。”老头把碗放下了,两只手扣在膝盖上。“小海他娘走得早,我拉扯他,末世前就没让他过过一天好日子。末世了,我老了,搬不动几方土了,一天挣的那几分,换二两粮,顶什么用?我要是去报分——”
他停了停,把话捋直了。
“我要是去报分,小海知道了,就得琢磨:爹上工地来,是图那二两粮。他那后头一辈子,就得背这个。我不叫他为这个。”老头抬起眼,“我身子骨还成,能添柴能搬土,我白干,我乐意。我就是要叫儿子知道,有些事,不是为粮干的。这个理儿,得有个人做给他看。”
账桌前后来往的人不少,这几句话说的时候,周围慢慢静了下来。有排队报分的人站在原地没动,签完字的笔搁在桌沿上,忘了收。
母亲听完,没说什么。她低头把账本拿回来,翻到周长贵那一页,把空页合上,又翻到前面一页,那一页是周小海的,二十天的工分记得密密实实。
然后她提起笔,蘸了墨,翻回周长贵的空页,开始写。
她写得很慢。二十天,一天一行,哪天搬土、哪天添柴、哪天夜里守炉子到几点,她挨着问,老头挨着答,她挨着记。记满了整整一页,末了在合计栏里,她落了一个数,又在数后头画了个括号,括号里写了一行小字:
本人不受,存留。此分不换粮。
写完,她把账本合上,压在胳膊底下,跟老头说:
“老哥,分是给干活的人记的,不是给要粮的人记的。你干了一天,这一天就得在账上。受不受是你的事,记不记是我的事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本账,往后小海能看,小海的娃也能看。这一页在,你的理儿就在。”
老头站在桌前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弯下腰,给母亲鞠了半个躬,转身走了。走到工棚门口,砌墙班正好下工,周小海从人堆里出来,父子俩在门口碰上,谁也没说话,一前一后往宿舍走,雪地上两行脚印,挨得很近。
当天夜里,母亲回堡垒,把工分账摊在林辰桌上,指给他看那一页。
“制度是你立的。”她说,“这一页,是我加的。你那个链子,一环扣一环,管的是手。这一页管的是心。两样都得有,缺一样,这账本就只是个本子。”
林辰把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合上,还给母亲。
第二天早上,工地入口那面墙上,红漆数字重写过了:
58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