准确说,这是重新编号后的第一口井。原来那口钻到防空洞顶板上的井报废改成了“观察口”,后头的井重新排号,所以黑板上、账本上,写的是“第二口井,完工”。
这天是开工后的第三十一天。西区的二十口井全部钻完、下管、回填完毕,机房的第一台压缩机组也装配到位了。王工从早上六点就蹲在机房里,接循环泵、灌防冻液、排气,一环一环地过手,谁跟他说话都不应。
到上午十点,管路接通,可以试运行了。
消息在工地传开的时候,负一层正在砌墙的两个班撂下手里的活就往机房跑,被佟工头骂回去两个,剩下的还是跑了。钻井班干脆集体停了手。到十点半,机房外头围了五六十人,把机房门口挤得水泄不通,母亲从账桌前过来,都挤不进去。
林辰让人把秩序管住:“排两排,别堵门。一人一分钟,都得轮上。”
十点四十分,王工站在管口前,喊了一声“开机”。
循环泵启动,嗡的一声。压缩机跟进,机房里所有管子开始震。防冻液顺着竖管下井,往二十多米深的恒温层里去,再从另一根管子回来,过压缩机,过冷凝器,走末端。
王工蹲在出风口前,把手放在风口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这个姿势保持了三分钟,一动不动。周围一圈人跟着憋了三分钟的气,没人说话,只听得见机器的嗡嗡声和众人的呼吸声。
三分钟后,出风口出风了。
不是热风。把手伸过去,吹到手上的是一股不冷不热的风,像末世前初秋屋檐底下的那种风。王工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温度计,然后又放回去,声音有点抖地报了出来:
“十四度。”
十四度。
外头是零下九十多度。工棚里的炉火边上,也就是零上几度的范围,人脱了棉袄还得赶紧穿上。而这台机器,不烧一克油、不用一根柴,从二十多米深的地底下,把十四度的风搬了上来。
十四度不是奇迹,奇迹是它旁边挂着的电表——整套系统满负荷运转,耗电只有电热采暖的三分之一,烧的是补给点那罐还剩大半的油。
工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围到风口前。排队,一人一分钟,规矩是林辰定的,没人插队。钻井班的汉子把手伸过去,手粗,冻疮摞冻疮,风拂过去的时候,他把眼睛闭上了;第二个是老魏手下那个偷过钢筋的老侯,他把两只手都伸了过去,翻过来倒过去地烤,烤着烤着,人蹲下去了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出声。陈二狗的妹妹陈小满挤进来,把手伸过去,愣了一会儿,回头朝她哥喊:“哥!不冻手!真的不冻手!”
有人哭了。不止一个。母亲站在队尾,轮到她的时候,她把围巾解下来,在风口前晾了一会儿,又围回去,什么也没说,就退了出来。
王工从机房里出来的时候,眼镜片上一层雾。他摘下来擦,擦了两遍没擦干净,索性揣兜里不擦了。有人问他话,他摆摆手,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,说了一句:
“老子干了三十年暖通,末世前装过十几套地源热泵,回回都是给甲方干活,验收完签字拿钱走人。这是头一回,”他朝那口井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干得最漂亮的一回。”
底下有人喊:“王工,还有四十口呢!”
“三十八口!”旁边人纠正他。
“三十八口就三十八口!”王工嗓门上来了,“口口都这么漂亮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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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在风口前排队的时候,林辰没有凑上去。
他站在机房外圈最靠后的地方,看着那一排一排的人,看着一个一个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,看着蹲下去的老侯,看着蹦起来的陈小满。
母亲退出来,走到他身边站定,看了一会儿,问:“你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林辰说,“但我在想别的事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在想,”他抬手指了指机房那口井,“一口井带一组机组,能让两百人暖和过冬。四十口井按这个配,能让八千人暖和。要是,”他把手指往北岸更远的方向划了一圈,“要是我们有三百口井呢?”
母亲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北岸这一片的地下,西到河堤,东到旧纺织厂,方圆两三公里,末世前全是建筑区,底下全是土。
“你想给全城的人供暖。”母亲说。
“不是供暖。”林辰说,“是让他们活下来。城西那些人,一冬一冬地烧家具、烧房子,烧到最后没得烧。城南剩下那些散的,冻死冻伤的,我看过台账。这个城市活人还有两三千,暖是第一道坎。这道坎要是过了,八千个床位不是给我们的,是给他们留的活路。妈,你那本‘记人’的账,将来一页一页记满,靠的就是这个。”
母亲没接话,看着风口前还在排的队,看了很久。
那天夜里,林辰回到堡垒,摊开笔记本,写了一行字:
目标:北岸,八千床位。
写完,他盯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。八千,是从四十口井推出来的,是工程推出来的数。可今天下午那口井出的风,比工程算出来的多了一点东西,那点东西不在管道里。
他把这一行划掉了,在底下重写了一行:
目标:北岸,一万二千床位。
写完,他在旁边注了一笔小字:四期工程之外,另扩防空洞生活区,一千二百张床位已铺好,白捡。差额从南区井位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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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合本子。
翻过一页,笔尖顿了顿,写下了三个字:
孙德海。
孙德海,城北原来的首富,末世后盘踞在他的厂房据点里,地上建筑面积一万四千平米,常备两百人,还有装甲车。上辈子,这座城里最后倒下的几个据点之一就是他,倒下的时候,粮还在,枪还在,人是冻死的。
在这三个字旁边,林辰写了一行小字:
他有一万四千平米的地上建筑,有两百人,有装甲车。他为什么不挖地下?
论人力,两百个壮劳力,随便组织;论财力,末世前他是这个城市排得上号的人,机械、材料、图纸,什么都置办得起。挖地下、走地温,这条路在他跟前摆着,他没走。为什么?
林辰想了很久。
想起上辈子远远看过的那座据点:楼顶的烟囱昼夜不熄,进出的车队一趟一趟,厂房里据说暖得能穿单衣。
他落笔写下答案:
因为他不需要。他有钱,他可以烧。
地下工程是穷人的活法——买不起燃料的人,才向土里要温度。孙德海不缺钱,末世前囤什么他不心疼,别人挖地,他烧。地上一万四千平米,烧出春天来,比挖十八米的土快十倍,舒服十倍。
写完这个答案,林辰的笔没有停。
他又添了一句:
那他的燃料,从哪儿来?
末世一年零两个月。孙德海烧的不是零星的汽油,是成规模的、持续的燃料,得是囤的。囤多少,能烧多久?烧完之后呢?他的车队现在还在跑,跑出去拉的是粮,还是拉油?油从哪儿来,黑市上流通的那点油,撑不起那样一座日夜不熄的烟囱。城里没有油田,没有炼厂,最近的油库在城东三十公里,上辈子早就听说被人占着。
而占油库的那伙人,和孙德海,是什么关系?
这个问题像一根线头,扯出来,底下连着的可能是一整张网。上辈子堡垒破的时候,孙德海还活得好好的,装甲车还响,烟囱还冒,那时候没有人去算他的账。这辈子,有人算了。
林辰合上笔记本,锁进抽屉。
窗外,北岸的方向,雪夜漆黑。但那底下,三十八口井的井位已经在图上画好,第一缕十四度的风,正从二十米的土里,往人的手上送。
第二天早上,工地的墙上,红漆数字重写过了:
48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