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岸工程第三十三天,林辰回堡垒核账,顺带把老K叫了回来。
老K这几天两头跑。一头是工地外围的摸排,另一头,是林辰交代的那个问题,孙德海的燃料从哪儿来。饭是小胡从食堂端上来的,四个人围着火盆坐下,饭没吃几口,老K先把话撂了出来。
“林先生,你让我查的那条线,查清了。”他说,“三天,我顺着城西的油路摸了一遍。答案一句话——孙德海在收‘油税’。”
“细说。”
“城西有三个加油站,末世前留下来的。”老K翻开随身的本子,“其中两个,地下储油罐到今天还是满的。一个在旧环城路,一个在纺织厂那边。两个站都被孙德海的人守着,一班四个人,带枪。规矩立在明面上:谁去取油,取多少,交一半出来。交出来的那半,就是他说的税。城里几个据点,老魏的、马建国的,还有城东几个小股的,想动油,都得过他这道卡。”
“老魏也交过?”
“交过两回。”老K点头,“老魏提起来就咬牙,说拿粮和铁换那一半油,等于给孙德海白干一个月。可不过他这道卡,就得跑城东三十公里外的油库碰运气,路上冻死的、被劫的,一算账更亏。所以骂归骂,交照交。”
林辰问:“罐是满的,谁量的?”
“线人估的。”老K说,“环城路那个站上,有个守站的老头,末世前就是那站的加油工,没走,孙德海留他看站。我托黑市的关系递话进去,老头偷偷量过,报上来的数:一罐三十吨出头,两个罐加起来,六十多吨。这还光是城西露在明面上的。城北他自家据点底下埋没埋罐、埋了多少,没人知道。”
小胡在旁边听得直咂舌:“六十多吨。咱们堡垒满打满算,算上补给点那三千升,也就三吨半。”
“所以我接着问了下一句。”老K翻过一页,“我问线人,孙德海到底有多少油。线人说不知道总数,但从去年冬天开始,就没见他缺过。”
“去年冬天?”
“去年冬天。”老K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,“线人原话,‘打去年入冬起,站上进出就没断过,车队三天两头往里拉’。”
林辰的筷子停在了碗沿上。
去年冬天。极寒降临,就是在去年冬天的末尾。那之前,天还没塌,油价没疯,加油站还是开门做生意的加油站,油是论升卖、随便加的。也就是说,孙德海这六十多吨油,不是末世后从乱局里抢的、收的——是末世前,一车一车正经买进去、囤下去的。
他起身进了里屋,把笔记本取出来,摊在饭桌上,翻开新的一页,落笔写:
孙德海:末世前开始囤油。知道要出事。
写完,笔尖在“知道要出事”底下画了一道线。然后他在旁边添了另一件事的时间:补给点的被子,生产日期2024年11月,末世前十一个月,有人往地下防空洞里铺床。孙德海囤油,也在那个前后。一个在地下铺床,一个在地上灌油。两个不相干的人,在同一段时间里,做了同一件事:备。
这是巧合吗?
他又写下一行:
他是怎么知道的?
火盆边静了一会儿。老金往火里添了块柴,先开了腔:“要我说,姓孙的本就是精明人,末世前做买卖的,囤货是本能,”
“本能囤粮囤水,说得通。”林辰说,“囤六十吨柴油、末世前就把守加油站的人安排上,这不叫本能。末世前柴油一吨几千块,占钱、占地、占心,一个生意人把大笔现金换成埋在地下的油,只有一种可能,他知道这笔钱将来不叫钱,这罐油才叫钱。真到了那一天,一吨油换一条街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了。老金添柴的手停在半空,又把柴塞了进去。
老K沉了半天,才又开口:“这个,我倒是摸着一条边儿。孙德海以前是做地产的,跟市里关系盘得深,拿地、贷款,一路绿灯。黑市上的老人讲,他那条线上头,还有一个更大的,本市够不着的主儿。姓沈,是个大老板。大到什么程度,说法就玄了,有说省里的,有说更往上的。孙德海早年攀上这条线,才起的家。还有个事,末世前两年,孙德海把手头几个楼盘贱价甩了,当时圈里都笑他资金链断了。现在回头看,人家那是在清仓换油。”
姓沈。
林辰写字的手停住了。
笔尖悬在纸上,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点。他把“姓沈”两个字圈起来,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了一个字:
沈。
那个字写完,他坐着没动。工棚里带回来的那几页纸,父亲留下的备忘录,末页那行字他闭着眼都能背:
沈万山的集团,在六年前启动寒冬计划。
六年。比末世早六年。那个计划启动的时候,这个世界还什么都好好的。备忘录是父亲写的——父亲知道这个名字,知道这个计划,父亲自己就站在NW-7那条线的某个位置上。而那条线通向西南,通向北纬29.5、东经103.2。
他抬起头,问老K:“那个姓沈的,叫什么名字?”
老K摇头:“名字没人说得全。孙德海那条线上的人提起他,都只叫‘沈总’‘老沈’,没名没姓。不过,”他顿了顿,从本子里翻出一张折角的纸,“有条道儿兴许走得通。我末世前有个老同事,在经侦待过,查过本市几家公司的资金往来。前阵子我托黑市的关系递话找他,人还在城西活着,昨天托人捎了封回信。信上有句闲话,我原样念给你——”
老K把纸展开,就着灯念:“‘当年我们查孙德海的资金上游,查到一半就被上头摁停了。上游那家公司,注册地在西南,法人姓沈。那老板在西南有块地,二十年前就买下了,一直空着,圈着围墙,谁也不知道买来干什么。’”
“西南?”小胡问,“多西南?”
“信上没写细,就一句,往南,大山里头。”
火盆里的柴烧塌了一截,火星子溅起来又落回去。屋里没人说话。
林辰合上了笔记本。
二十年前买的地,在西南大山里,一直空着,圈着围墙。六年前,寒冬计划启动。末世前十一个月,补给点的被子出厂,孙德海开始清仓囤油。末世之后,一条八个补给点的运输线,从这座城市一路通向西南的那个坐标。北纬29.5,东经103.2,落下去,正是西南大山。
二十年前,林辰还没出生。那时候没有任何仪器、任何消息,能告诉一个人十几年后这颗星球会冻到零下一百度。除非,那个人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。或者,那件事本来就有时间表,而他的名字,写在时间表上。
“老K。”林辰开口,声音压得很平,“你那位经侦的老同事,还能再见吗?”
“能。就在城西,腿脚还利索。”
“给他粮,给足。我要问三样:那家西南公司的全名,注册的时间,那块地的位置。能查到县查到县,能查到村最好。”
“就这三样?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林辰把笔记本锁回抽屉,转过身,“孙德海往西南那头,走不走账、走不走货。末世前走不走,末世后,”他顿了顿,想起那条三个月一个周期的运输线,“现在还走不走。”
老K应了,起身去收拾行头。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:“林先生,这条线要是真通到那个姓沈的头上,咱们这点家底,够跟他照面吗?”
林辰看着窗外。夜里看不见雪,只听得见风撞在铁皮檐上的响。
“不够。”他说,“所以才先修北岸。见这个人之前,账上每一样东西,都得够厚。”
第二天一早他回了北岸。工地入口那面墙上,红漆数字被佟工头擦掉重写了:
46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