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岸工程第三十五天，老K的黑市线人递回来一个东西，一段抄在纸上的密文。
事情得从补给点运回来的那五台短波电台说起。装机调试那天，纪电工顺手把接收频段扫了一遍，扫到城南方向，截住了一段信号。老K末世前干过技术侦察，这活儿他熟，连着听了几天，把截下来的东西一笔一笔抄在纸上，抄了整整七页。
到第三十五天晚上，老K带着这七页纸回堡垒，找到林辰，把纸摊在小仓库的桌上。
“城南那头，有人每天定点发报。”他说，“这段密文，我截了四天，跟两个女警一道研究，一无所获。温警官是刑警出身，懂一些密码的路数，她带着翻，翻了四天，翻不出个门道。”
林辰拿起纸看。抄下来的是一串一串的数字和字母，看不出任何规律，每一页的行数和长度都差不多。
“有规律吗？”他问。
“有，规律还很明显。”老K指着抄纸，“每天发三次，早七点、午后一点、晚七点。每次的长度固定，格式固定，头一组的字符和最后一组永远不变，中间的变化。像什么？像一份日报表。早报一次情况，午报一次，晚报一次，天天打卡。”
“谁的？”
“方向是城南。”老K说，“频段跟黑鸦帮常用的那几个对得上。十有八九，是他们征收点往上报的日报，报人数、报收成、报货。温警官也这么判断。可知道是日报没用——中间那截，破不开。”
“为什么破不开？”
“这是商用加密。”老K说，“不是军用的。军用密码那套我懂一些，替换、移位、密钥本，老路数，有样本量就能啃。商用加密不一样，那是机器算出来的，密钥一天一换，没有密钥，堆十年样本也啃不动。我们这三个人，加上纪电工凑的一个人手，就是干瞪眼。”
“谁能破？”
老K想了想。他想的时候有个习惯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。敲了七八下，他开口：“我听说城南有个年轻人，以前是搞网络的。末世前在一家大厂写代码，据说写的就是跟安全沾边的东西。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跑出来了，末世前一年就辞了职，在城南租房子住，一个人。”
“多年轻？”
“二十四五吧。”
“他叫什么？”
“外号叫‘哑巴’。”老K说，“黑市上提起他，都这么叫。因为他不爱说话——你要问价，他伸手指头；你要讨价，他扭头就走。一年到头听他说不了十句囫囵话。但那双手，据说末世前一年挣的比我们全局都多。”
林辰问：“真名呢？”
老K翻了翻本子。本子翻到中间，停在一页上，他把那页转过来推给林辰看。上面就三个字，是老K前几天刚记下的。
陈默。
林辰看着这三个字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笔记本抽过来，翻到后头，在空页上把名字记了下来。记完，他在名字外头画了一个框——从他记事起，他这本子上还没为哪个没见过面的人单独留过一页。父亲的备忘录占一页，沈万山占一页，再就是这个陈默。
一个末世前一年就从大厂跑出来的人。寒冬计划是六年前启动的，囤被子是末世前十个月，孙德海清仓是末世前两年——而这个人，末世前一年，辞了职。每一条线上的人，都在末世前就开始动了。这个人在自己的时间表上，站在什么位置？
“这个人现在在哪儿？”林辰问。
“不知道确切的。”老K说，“只知道在城南那一片活动。城南现在是什么样你也清楚，乱。暴徒、散兵、黑鸦帮的征收点，三拨人搅在一起，警察的势力到不了那儿。人藏在哪儿，得找。”
“能找到吗？”
“能。”老K说，“但不便宜。”
“什么价？”林辰问。
老K靠回椅背，两条胳膊抱在胸前，没直接报价，先讲了一件事。
“城南有个超市聚落，头儿叫韩梅，你可能有印象，早先黑市通报里提过。末世前是个社区超市的老板娘，末世后带着二三十号人在超市里守着过冬，眼下活得好好的，靠的是囤货囤得早。我跟她有旧，末世前她那片区的案子我办过，她给我递过好几回消息。最近，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最近她那聚落被一伙人盯上了。不是黑鸦帮，是城南的一伙散兵，头儿的名字叫罗跛子，二十来人，两把枪，剩下的拿斧头钢管。抢了两回没抢动，现在围在超市外头，不打了，就堵着。堵着粮进不去，人出不来。韩梅托黑市的渠道找了我三次，求我们出手帮着解一回围。我都没敢应，咱们自己这一摊子，北岸正紧着，我调不动人。”
林辰明白了：“你是说，用这件事换。帮她打了罗跛子，她告诉你陈默在哪儿。”
老K点头：“就是这个意思。韩梅的超市挨着城南几个聚落，人进出多，耳朵多。陈默在她那片活动，黑市上‘哑巴’的消息，头一回就是她递给我的。找到人的路，在她手里。”
林辰没马上答。他在桌上摊开城防图，找到城南那一片，手指压在韩梅超市的位置上。离堡垒十一公里，中间隔着半个城区，路上有三段是黑鸦帮常走的道。
老金在一旁听了半截，插话：“堡垒能打的人手，得留一多半守家、守北岸。能拉出去的，满打满算一班人。二十来个散兵，两把枪，打得是能打——可打得快，快打快回。拖到黑鸦帮反应过来，回程就悬了。”
“打不打赢两说，”小胡也嘀咕，“就为一个信儿，值当跑十一公里？”
“值当。”林辰说，“这段密文天天从城南发出来，发的是黑鸦帮的底账。破不开它，黑鸦帮在南边就是个黑箱子，他有多少人、收多少粮、哪天要动，我们全是睁眼瞎。破得开，他就是个透明缸。这一仗不是为韩梅打的，是为我们自己打。韩梅要的是解围，我们要的是眼睛，两不亏欠。”
他盯着图看了十秒。
“打。明天就打。”
老K应了一声，起身要去找人递话。走到门口，林辰又叫住他，补了一句：“递话给韩梅，就说我们明天到。另外让她先把陈默的事再摸一遍，人在哪、跟谁过、能不能说话、愿不愿意挪窝。我们打完这一仗，问完就走，不占她地方。”
“要是陈默不愿意挪窝呢？”老K回头问。
“那就不挪。”林辰说，“人不动，电台动。把机器架到城南去也行，总归先见着人，再谈后头的。记住，是请，不是绑。这种人，绑来的是个哑巴，请来的才是个用得上的哑巴。”
老K笑了一下，走了。
当晚，作战的安排在小仓库里过了一遍。老金带八个人，两台雪地车，凌晨出发，走西线避开黑鸦帮的巡查道；温晚对城南地形熟，随队指路；堡垒这边留武大田守家，北岸那头不停工。罗跛子那伙人的底细，老K连夜又摸了一轮：二十一人，两支猎枪，驻在超市斜对面的一栋居民楼里，夜里只留两个岗。
后半夜，林辰在笔记本上翻到陈默那一页，在框底下添了一行小字：
末世前一年辞职。原因不明。先找到人。
写完他合上本子。窗外天还黑着，堡垒的院子里，两台雪地车已经在热车，发动机的声在雪夜里一下一下地响。
天亮之前，队伍就出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