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是凌晨四点出发的，两台雪地车，走西线，中午前到了城南外沿，车藏进一座废弃的公交总站，最后三公里步行。林辰带了二十一个人：老金带队的九个堡垒的、李响从周教官那儿借的六个兵、还有温晚——城南地形她熟，末世前她在这一片跑过案子。
接近超市的时候是傍晚六点。天已经黑透了。
远远地就听见了声音。
铁的响，一下一下，闷的。是卷帘门在挨撞。
温晚领着队伍贴巷子的暗面走，摸到超市后身一条窄巷里，隔着一堵矮墙，前面就是超市门前那片小广场。林辰从墙头探出半个头看过去。
广场上点着几堆火，三十来个人围着卷帘门在轮着撞。撞门的家伙什是一根消防栓上拆下来的铁管，两个人抬着，助跑，撞，铁门哐的一声闷响，撞完换人，再来。旁边有人举着两支猎枪，朝着卷帘门上半截的窗口比划，比划了半天没开枪，枪里怕是没几颗籽儿了。门脸二楼的窗户全用货架挡死了，挡缝里露出几双眼睛，看着底下的铁管一下一下地撞过来。
“门内四十七个人，韩梅报过数。”老金贴着墙根，声音压到最低，“这伙就是罗跛子那拨？人数不对啊，报的是二十一，这底下得有三十好几。”
温晚在旁边听了听广场上的动静，摇头：“不止罗跛子一拨。前几天围城的消息传出去，城南别的散兵也凑过来了——抢着抢着就合了流。这叫闻着味儿了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老金说，“一锅烩。”
林辰把人分了三组。李响的六个兵占广场东侧的服装店，压制火力放那儿；老金带九个摸西侧的巷口，堵退路；他自己带剩下的，从眼前这条后巷切出去，直插广场。三组对好时间，听他的信号动手。
信号不用枪，用的是堡垒带的一支响箭。
六点四十，天全黑。广场上火光照着一圈人影，撞门的铁管刚又抡起来一次。就在铁管后撤、撞门的人换手的那一瞬，响箭从后巷窜了出去，在广场上空炸了一声脆响。
撞门的人齐齐愣住，抬头。
林辰的人从黑暗里出去了。
没有喊话。一个字的劝降都没有。李响那边的两支枪先响，把举猎枪的两个人撂倒；老金一组从西口包进来，堵住人堆的退路；林辰这一组贴着地面散开，弩箭、砍刀、电击器，全用上了，冲进人堆里就是贴身地干。
暴徒那伙人抢惯了手无寸铁的聚落，哪见过这个。头一波接触就垮了，最前头七个照面之间就倒下了，后头的先是往门洞里挤，挤不动，又掉头往东跑，东边枪响，再折向西，西口站着老金的人。广场上火光人影搅成一团，喊声、哭声、刀刃磕在铁管上的声，搅成一锅。
有一个拎砍刀的朝林辰冲过来，刀抡得很高。林辰侧身让过刀锋，电击器捅在那人腰上，人抽了一下就趴下了。旁边一个暴徒转身要逃，被温晚伸脚绊了个趔趄，还没爬起来就被按住了。乱军里有一个瘦子窜得飞快，钻进东边的巷子，李响的兵追进去两步，没追上，回来报：“跑了一个，认不认得都两说。”
从响箭落地到最后一个暴徒要么倒地、要么逃散，前后十一分钟。
广场上清点：暴徒死了九个，重伤五个，被按住活捉了七个，溃散逃走十几个。林辰这边，一个老魏据点的汉子胳膊上挨了一斧，皮肉伤，李响的一个兵脚踝崴了。就这些。
卷帘门哐啷一声，从里头升起来了。
门后站着一排人，拿着撬棍、菜刀、扫帚，最前头是个五十上下的女人，穿一件超市的工作棉袄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没什么血色。她身后，四十七个人，男女老少都有，一个一个从货架后头、楼梯间里走出来，站在门口，看着满广场横七竖八躺着的暴徒，半天没人说话。
那个花头发的女人越过人堆，径直走到林辰跟前。她打量了他两眼，开口第一句话是：
“你怎么才来。”
林辰说：“我昨天才答应。”
韩梅愣住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本来大概是攒着一肚子抱怨的，这下全用不上了。愣了几秒，她笑了，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，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：“行。行，昨天答应，今天就到。这话我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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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超市里生起了火。
大厅中央的收银区前头，几个铁桶改的火盆架起来，柴是拆了货架烧的。四十七个人围着火坐了一圈，林辰的人把雪地车上捎来的粮和肉汤分了下去，一人一碗，孩子们两碗。韩梅的人手不够，堡垒的人就自己动手，盛汤、发饼、照看伤员，忙到后半夜才算安顿下来。
韩梅坐在林辰旁边，捧着碗，喝了一口热汤，很久没说话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那层苍白才慢慢缓过来一点。
“两个多月。”她忽然开口，“他们围了两个多月。头一回抢，我们打退了，死了我们一个人。第二回，又死了俩。后来他们不抢了，就堵。粮进不来，出也出不去。我数着库房里的米过日子，数到上个礼拜，我就想，数到月底，就把门打开，让他们进来抢吧，抢完了散伙，各活各的去，总比一屋子人饿死在一块儿强。”
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。
“你昨天答应，今天就到了。”她说，“林先生，不是我谢你。是我得跟你说句实话——我原先不信有人会来。”
林辰没接这句话。他往火里添了块柴，问：“死了的人，叫什么？”
“头一个叫赵传福，我店里的老伙计。后头俩是来投奔的母子，儿子叫小栓，十九。”韩梅一个一个地报，报得出来，她都记着，“都在后院埋着，一人一块砖当碑。林先生你要走的时候，能去站一站，就站一站。”
“会去。”林辰说。
火堆烧着，圈子里有人低声说话，有个女人在给孩子掖被子，韩梅看着这一圈人，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林先生，你知道这座城，现在还剩多少人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辰说。
“我算过。”韩梅说，“末世前，这座城户籍人口一千一百万，加上没落户的、流动的，只多不少。现在，”她伸出手指头，一笔一笔地算，“城南这一片，我走过、问过的聚落，拢共不到一万人。城西老魏、马建国他们那头，加上黑鸦帮地盘里的，两三万。城北孙德海，连人带枪，几百。城东散的，几千。全城加一块儿，我估计，不到八万。”
八万。一千一百万剩八万。
千分之七。
“而且这八万，每天都在少。”韩梅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报账，“黑鸦帮在抓人，抓去做工的、去抵粮的，抓着就没影了。暴徒在抢，抢一回死一批。冻的、饿的、病的，光城南这一个礼拜，我知道的就没了一百多。一千一百万的城，现在一天几百几百地漏。漏到什么时候算完？漏到只剩最后几个据点，一垛墙一垛墙地饿死，就完了。”
火堆噼啪响着。圈子里说话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，好些人在听。那个给孩子掖被子的女人也停了手，直起了腰。
韩梅转过头，看着林辰，问：“林先生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那堆火。火边坐着的四十七个人，老的、小的、抱着碗舍不得喝的。他想起北岸那面墙上一天比一天小的红漆数字，想起四十口井和那口出着十四度暖风的井，想起补给点里一百二十张铺好的床，想起母亲那本从记账改成记人的册子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我要在北边盖一个地方。”他说，“能住一万人。”
韩梅愣住了：“一万人？”
林辰点头。
“那我们呢？”她问。她问的不是她自己，她问的是身后这一圈四十七口人。
“你们也去。”
韩梅看着火，又问：“那剩下的人呢？城南城西那些，没路子、没枪、快撑不住的那些——呢？”
林辰看着火，把那句说出来的时候，他自己也知道，这句话一出口，往后就收不回来了。
“都去。”
圈子里静了几秒。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出的声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应了一个“哎”，像应一句家常话，应完自己先红了眼眶。赵传福埋在后院的事、两个月的围困、数着米粒过的那些日子，都压在这个字底下。
韩梅没应声。她低头把碗里剩的汤喝完了，放下碗，看着林辰看了半天，忽然换了话头：
“林先生，你要真想救所有人，我告诉你一个人，你得找到陈默。”
林辰抬起眼：“你知道他？”
“熟。”韩梅说，“他一年到头在我这儿换粮，不爱说话，粮换得勤。你要光是要他的住处，我现在就给你画图。可光找到人没用，你得知道他手里有什么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他自己做的一台机器。”韩梅往火里瞥了一眼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能收所有频道的机器，短波、中波、超短波，连加密的数字信号都能截。他捣鼓了小半年，用的都是末世前攒下的零件。他跟我说过一句话，就一句，我记到现在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字地学：
“他说，只要那台机器在，这座城里，没有秘密。”
林辰在火边坐直了。
“他人在哪儿？”他问。
韩梅把手往超市东边一指：“老纺织厂的宿舍区，四楼。他一个人住，门上没锁，他从里面顶死了。你带几个人去就行，记着，他要不开门，你就在门外说三句话：黑鸦帮的密文，一天三次的，你是为这个来的。他说不准会开。”
“说不准？”
“对他是准的。”韩梅说，“那个人，十句里挑不出一句废话。他要开门，就是开了。”
林辰站起来，把大衣披上，叫了老金点四个人。走到超市门口，他又回头问了一句：“现在去，还是天亮去？”
“现在去。”韩梅说，“那个人夜里不睡。写代码的人的毛病，末世了也没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