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瓶充上以后,地下室里的机器声齐了。示波器那根绿线跳得比先前有劲,六台收音机的表头一个个亮起来。
林辰以为陈默的条件是别的,比如要 fortress 出人给他守楼,要油,要零件。他连回话都想好了:油按月给,零件开清单,守楼的人北岸抽不出,城南找韩梅借。
结果陈默从桌上抽出一张纸,推过来。
纸是旧挂历纸,背面写满了字。蜡烛挪近了些,林辰一行一行地看。是名字。密密麻麻,一个挨一个,竖着排。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串数字,频率、时间、日期。有的名字后头画了叉,有的没有。
他从头数到尾。一百零八个。
“这是这八个月里,我听到的所有求救信号。”陈默说,“电台里呼救的,都记在这儿。名字是他们自己报的,报不出名字的,我用频率编的号,也当个名字。”
林辰抬起头:“你都记下来了?”
“都记了。”陈默说,“每天呼救的,不呼救了,我都记。有些人呼救三天就没声了。有些人一直呼救到今天。”
他的手指头顺着纸面往下走,走到最后一行,停住。
“这个人,还在。”
林辰凑过去。最后一行写的是:老周,收废品的,4.7兆赫。后头跟着一长串日期,从去年冬天一直排到昨天。
“在多久了。”
“两百四十一天。”陈默说,“每天六次,早中晚各两回,从不间断。信号是从城西发出来的,功率小,设备旧,是那种装电池的应急电台。电池不行了,他省着用,每次呼救不超过二十秒,说完就关。”
老K在旁边听着,本子翻开了,笔没落。他看林辰,林辰没看他,还在看那张纸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。”林辰问。
“我要你把这些人,一个一个找出来。”陈默说,“找不到的,就记下来,记他什么时候没的声,记他最后说了什么。找得到的,就带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陈默没马上答。他坐回机器前那把破椅子上,耳机拿在手里,转着线,转了好几圈。
地下室里就剩发电机突突的声音。
“因为我听了他们八个月。”他说。
又停了一会儿,他接着说,语速还是那样,不快,不磕巴,可说出来的东西硌人。
“第一个人,去年十一月,一个女的,城南这边的。呼救了三十七天。头几天说地址,说家里有几口人,后来说粮,再后头不提粮了,就说说话也行。第三十七天,最后一天,她在电台里唱了一首歌。老歌,跑调的。唱完了,说了句‘谁听见就当我来过’。然后那个频率就空了。”
蜡烛的火苗歪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都不敢按。”陈默说,“按了说话键,我回她一句,她要是知道有人听着,最后那三天,会不会多说点。我不知道。我没敢。”
老金在墙边把脸别开了,看着天花板。
“还有个小孩。”陈默接着说,“喊妈妈。就这两个字,翻来覆来。喊了十一天。我掐着他的频率算过方位,城北,孙德海地盘边上。我出去过一回,走到半道,被人堵了,差点没回来。回来接着听,第十二天,那频率没声了。”
他把耳机放下了,放在机器上。
“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只能听。”
这话说完,地下室里静了很久。小胡站在楼梯口,手里捏着手电,忘了关,光柱直挺挺打在地上。李响靠着墙,眼睛落在那张纸上,没动。
林辰把那张挂历纸拿起来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得很慢。一百零八个名字,有一半后头画着叉。
他问:“画叉的多少个。”
“七十一个。”陈默说,“没声超过三十天的,我算没的。没画叉的三十七个,里头有老周这样的,还有十一个,现在还在发。剩下的是早就不发了,但我不敢画叉,不发声不一定是没了。也可能是电池没了。”
“电池没了,人也快没了。”老K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说。
林辰没再问。他把那张纸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小方块,解开大衣扣子,塞进胸口的内兜里,贴着韩梅画的那张地址图。扣子重新扣好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他坐在破椅子上没动,眼镜后头那双眼睛看着林辰,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,不再问问?”他说的头一句话居然是这个,“成本、路线、人手,你不算账了?”
“账要算。”林辰说,“三十七个活着的人,分布在四个城区,来回路线加起来几百公里,按城里的走法,全找完要两三个月。搭上北岸工期四十六天,这两件事赛跑。这笔账难看,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答应。”
“这笔账另一头还有一笔。”林辰说,“八个月,你一个人,听着一百零八个人喊。这笔账更难看。先记这一笔,路的事,排着办。”
陈默的手在膝盖上放着,指头动了一下,又停了。他低下头去看示波器那根绿线,看了半天,什么也没说。
老K清了清嗓子,把本子合上了:“三十七个活的,我建议先做个排序。老周这种呼救两百多天的,人肯定还在原地,跑不了,可以往后放。倒是有几个最近刚发过信号的,位置变得快,得趁热。”
“回头你跟陈默一块儿排。”林辰说,“排完报我。”
“但是。”林辰又说。
陈默抬起头。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陈默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。这八个月里找他的人不是没有,门外的暗语韩梅教过三拨人,都没进来。进来的这一个,给发电机,给粮,答应名单,现在还有条件。
“什么。”
“这些人,你去接。”林辰说,“队伍找到地方,你跟着去。找到一个人,你就亲口跟他说一句:有人来接你了。”
陈默没出声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林辰说,“你只会听,不会说。你那台机器听得见全城,可全城听不见你。从今天起,这话得倒过来一个人一个人地说。”
陈默坐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后来他伸手,把桌上那半块压缩饼干拿起来,又掰了一角,放进嘴里。嚼的时候,他看着墙上那一排机器,一台一台地看过去,看得很慢,像点名。
咽下去了,他说:“电台里怎么称呼我,你知道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叫我‘听着的那个’。”陈默说,“呼救的人多了以后,有人发现这个频段上有个不说话的台,一直在。他们不知道我是谁,就叫我听着的那个。老周每次呼救完,加一句——听着的那个,谢谢。”
他推了一下眼镜。
“两百四十一天,他说了两百多次。”陈默站起来,把耳机挂回机器边上,“行。我跟着去。找到老周的时候,我不光说这句。”
“你还说什么。”
“我给他换个新电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