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设备这个事，头天夜里就吵过一回。
“全带走？”老金围着那面墙转了一圈，“你这堆破烂儿，称一称得有几百斤。车就一辆，人八口，粮和发电机已经占了一半。”
“拆。”陈默说，“拆成箱。架子不要，机器要。”
拆到后半夜，一共装了七箱。六台收音机一箱，两台自制接收机一箱，示波器单独一箱，垫了两层棉被。三块电瓶一箱，死沉，小胡搬的时候龇牙咧嘴。电路板一箱，备件和工具一箱，还有一箱是纸——八个月的记录，四千多条，陈默拿麻绳捆了三道，亲手抱上车，放在自己脚边，跟人捆在一根绳上。
天没亮，车发动。老金开，李响坐副驾，林辰、老K、陈默和小胡挤在后头，五个战斗员分两拨，一拨车斗押箱，一拨前头探路。
车出了老纺织厂的巷子，拐进第二条巷的时候，出事了。
巷口，三束手电光。
接着又是三束。六个人，黑棉大衣，左边袖子上缝着一块布，布上是个乌鸦。黑鸦帮的巡逻队。
李响低声报：“六个，两杆长的，四杆短的。距我们，四十米。”
车没停，也不能停。老金加了把油往巷子里钻——巷子只有三米宽，两边墙高，车进去就退不了了。
对面那六个人没喊话。一个字没喊，直接开枪。
第一枪打在车头前的雪地上，溅起一片白。
“认出来了。”老K说，“末世里不喊话就开枪的，是知道你不是能抢的人。”
林辰把陈默按倒在车后，自己抽出弩。跳车之前他喊了一嗓子：“车停墙根！人散两侧！”
车斗上的人先滚下去，占了巷子两边的墙角。六个人压上来，巷子窄，排不开，只能两人一组，一组一组地往前拱。
这正是林辰要的。六对八，人少，可在三米的巷子里，一次照面的只有两个人。
第一个人刚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，林辰的弩响了。那人仰面倒进雪里。
第二个往前扑，想拽他，第二箭到膝盖，人也倒了，在雪里嚎。
对面这才反应过来还击。子弹打在两侧的砖墙上，碎砖和雪碴子乱飞，打在墙上又弹回来，跟下雹子似的。小胡趴在车底下，抱着脑袋骂了一句什么，没人听清。
老K贴着左边的墙根换位置，刚一动，左臂上挨了一枪。他闷了一下，人晃了半步，靠住墙，把枪从左手换到右手，接着打。全程没吭一声，直到打空一梭子换弹夹，才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：“别嚷嚷，打你的。”
战斗从头到尾，四分十七秒。李响看着表数的。
四个人倒下了。剩下两个互相喊了一声，扭头就跑，跑进巷子另一头的黑里，没了。
林辰从车后直起身，先看自己人。老K左臂血把袖子浸透了，李响拿绷带给他缠，缠的时候老K就着火光自己看了一眼伤口，说：“穿的，没伤骨头。回去让温晚挖出来，弹头还在肉里。”说完接着帮着抬箱子。
再看对面。四个倒下的，三个不动了，一个还在雪里哼哼。
林辰走过去两步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他们的电台在响。”
那三具尸首里，有一个腰上别着电台，兹拉兹拉地响，是呼叫声。
陈默从车后爬过来，从尸体上把电台摘下来，天线捋直，贴着耳朵听了五秒。烛光下待久了的人，到了外头，脸色本来看不出什么变化，可这回能看出来，变了。
“他们在呼叫支援。”他说，“报了位置，报了交火。口令是‘鸦三’，听语气，值班的认得这个队。”
“多久到。”林辰问。
“按他们的编制，”陈默掰着指头，“巡逻队出事，最迟十分钟，最近的机动队就得到。他们这套体系我听了八个月，出勤很快。黑鸦帮别的烂，出勤不烂。”
林辰看了看表。四分五十秒了。
“装车，走。”
七箱设备本来就在车上，只散了一箱备件，老金和小胡重新码，麻绳勒紧。战斗员把地上的长枪短枪全捡了，弹夹卸下来归到一兜。
装完，林辰没上车。
他把弩背上，跳下车辕，对老K说：“老K，你带车走大路。带老金，带陈默，带箱子。我走小路。”
老K一下就急了：“那怎么行！你——”
“大路有车辙。”林辰打断他，“雪地上两道辙，一直通到哪儿，他们追车。小路没辙，步行，我踩旧脚印走，他们追不上我，也不敢追太深——他们不知道小路上埋了几个人。”
“你一个人，”老K的右手指着车外头，左臂吊着，指得歪歪扭扭，“带一根弩？”
“弩加四支箭，够。”林辰说，“追我的人要的是人，不是货。货已经走了。你到了地方，第一件事让陈默跟北岸通联，把今晚的事报给秦岳，第二件事找温晚。”
老K盯着他看了两秒。这个当过三十年警察的人，最后把想说的话全咽了，只剩一句：“走大路，半个钟头到。你小路呢？”
“一个半钟头。晚了我也不算出事，算绕路。”林辰说完，拍了一下车帮，“走。”
老金一脚油门。车碾着雪冲出巷子，拐上大路，车灯在前面扫出一条白。
林辰站在巷子口，听着车声远了，才转身。他没走车来的方向，朝相反的那条窄巷走进去，专挑背风那一侧踩，每一步落在旧脚印上。
走出二十几米，他停下来，回头。
巷口那三束手电又出现了。不是三束，是七八束，还夹着脚步声和喘气声。
他弯腰从雪里抠出一块碎砖，掂了掂，朝另一条岔巷的深处扔了过去。
砖落地的闷响传出去，手电光呼啦一下全甩向那边。
林辰贴着墙不动。等那片光和脚步追着响声拐进岔巷，他退进自己这条巷的黑影里，接着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