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比林辰先到五个钟头。
林辰从超市那条排水沟后巷绕出城,膝盖的胀这会儿变成了一跳一跳的疼。半道上碰见接应的佟工头,是老K一到堡垒就拍的电报,派出来接的人。佟工头骑着那辆改装的三轮,车斗里垫了棉被,见了面先看腿:“腿还是腰?”
“膝盖,破了皮。”
“上车。”佟工头把他薅上来,三轮突突地开,边开边骂,“你们城南这一趟,我在北岸听温晚说了。老K那胳膊,弹头挖出来了,温晚拿镊子夹的,老K咬着毛巾愣是没哼哼。我妈都没这么硬过。”
进了堡垒,头一件事不是去看腿,是去看七箱设备。
设备落在堡垒东侧一间刚清出来的屋,原先是个小库房,王工连夜带人把地暖的分管道接了进来,屋里能到十二度。七箱东西码在地上,陈默蹲在中间拆箱,示波器已经先架起来了,绿线跳着。
“机器全须全尾。”老K在旁边说,左臂吊着,人站在墙根,“一路上一箱没颠。倒是有个事,你得当面听。”
“说。”
“车走到半道,陈默把那台缴来的电台打开听了一路。”老K翻开本子,“他自己要听的,拦不住。听了三趟,回城这段,人家内部吵起来了。”
“吵什么?”
“吵算谁的锅。”陈默接了话,头也没抬,手上接着接线,“巡逻队折了四个,追的人又折了一个,还让人在房顶上留了名。带队的那个队长,在电台里挨骂,骂了六分钟。我记了。”
他把一个本子推过来。林辰翻了两页。上面是时间加摘要的记法,几点几分,哪个台,说的什么。六分钟的骂,浓缩成三行。最后那行是:“追兵回报:对方单人,冷兵器为主,报姓名,林辰。”
自己的名字,白纸黑字,记在人家本子上。
“名字这一笔,是我留的。”林辰说,“这笔账早晚要落,早落比晚落好。”
“账落了,就是名。”老K合上本子,“堡垒里三千九百口人,外面没人知道。现在外面知道一个了。这算不算,开了个头?”
“算。”林辰说,“顺着这个头,往下排。第一件事,陈默的机器今天必须通到秦岳。第二件事,黑鸦帮这几天必有动作,动作是冲堡垒来的还是冲城南超市来的,听机器的。第三件事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腿。
“第三件事,睡了再说。”
母亲那屋的灯还亮着。林辰进去的时候,她正在灯下核工分账,听见门响,笔没停。等他坐下,她把账本挪开半寸,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布和一瓶碘伏,推过来。
“温晚上药上过了。”林辰说。
“她上的药,我看看包得对不对。”母亲说,“腿伸过来。”
林辰把裤腿卷起来。膝盖上一块青紫,布包得整整齐齐。母亲看了一眼,又推回抽屉里,把账本拉回来。
“记什么?”她问。
林辰想了想:“记七箱设备,进东库房。记老K左臂一处枪伤,轻。记我,膝盖擦伤,轻。”
母亲落笔,一行一行地写。写完,她抬起头,问了一句账外的话:
“那个姓陈的孩子,吃了八个月老鼠。晚饭给他加了没有?”
“加了。压缩饼干掰碎了泡在汤里,他吃了小半碗。”
“小半碗不够。”母亲说,又把账本翻回来添了一笔,“明起,他跟工地一个灶。排工分的表上,添个名字,不记工分,记口粮。”
“他不是来干活的。”
“吃饭是干活。”母亲把笔搁下,“机器也是活。这个对。”
林辰没再争。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,母亲又叫住他,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隔着桌子递过来。是那页折成小方块的挂历纸,一百零八个名字那页,不知什么时候母亲从他那件待洗的大衣内兜里取了出来,又抚平了。
“洗衣服掏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这页别揣身上。汗沤了,字要花。”
林辰接过来,站在灯下,又看了一遍那一百零八个名字。看完了,他说:“找个匣子装起来,锁账房。跟账放一块儿。”
“跟账放一块儿。”母亲点头,把纸接回去,收进抽屉,锁落了一声。
这天的晚八点,头一回并网。
陈默戴着耳机,坐在那台自制接收机前,手边一张纸,写着约好的频率和时段。屋里挤了一屋子人:老K、老金、李响、小胡、小唐,连佟工头都凑过来了,靠着门框嗑瓜子。
八点整,陈默按下发报键。一组一组的数字拍出去,停,等。
半分钟后,回音来了。
陈默把回音抄下来,抄完翻译,翻译完推给李响。李响接过来看了一遍,咬字清楚地念:“秦岳。收到。询问:并网台位,署名何人。”
“回。”林辰说,“署名,北岸,林辰。”
陈默拍出去。这回等得长一些。回来的时候,他抄下来,翻译,念:“秦岳。林辰,收到。三日内例行通报,改为每日一次。另,通报一件:营部电台,近七日,监测到城内新增短波台一部,功率三瓦,位置城南。经查为你们。今后此台入报备名单,军方频道不再列为不明信号。”
念完,屋里静了一下。
小胡先反应过来:“就是说,陈默这台机器,人家早就听见了?”
“三瓦,固定位置,发了一个礼拜。”陈默说,“我要是他们,我也标出来了。是我大意,搬过来以后没改发报时段,跟城南的老时段一样,等于告诉人家:这机器挪窝了。”
“挪窝了还报备?”老金把瓜子皮吐掉,“那帮当兵的,是拿咱们当自己人了?”
“是拿咱们当能查账的人了。”李响说,“军队那套我懂。不明信号是威胁,报备信号是资源。秦岳这三行字,翻译过来就一句:这台机器,他们认,还打算用。”
“用就对了。”林辰说,“明晚开始,每天把黑鸦帮的动向,一并报给秦岳。他们要城内的耳朵,我们要他们城外的眼睛。这笔交易,两头都划算。”
屋里的人散了。陈默把耳机摘下来,揉了揉耳朵上勒出的印子,忽然叫住林辰。
“还有个事。今晚八点四十,黑鸦帮那个加密频道,发了加长报文。”
“多长?”
“平时三百来字,今天七百。”陈默把示波器的记录调出来,绿线在屏幕上排出密密的一片,“我解了八成。前半段是内部通报,通报昨夜城南折损、追击无果、对方报姓林。后半段,是请示。”
“请示什么?”
陈默把解出来的那页纸推过来。纸上就三个字是完整的:
“等回电。”
林辰把那页纸看了两遍,折起来,跟母亲锁账房的钥匙一起装进兜里。
“回电什么时候到,机器上盯死。”他说,“从今晚起,你睡觉也开着示波器。这头,我给你加个人手——小唐跟你学,学抄收,学翻译。你这摊事,一个人盯不过来了。”
小唐在门口差点被瓜子皮滑一跤,站直了:“我?我行吗?”
“抄总行。”陈默看了他一眼,又看回示波器,“明天早七点,黑鸦帮例行发报。你来抄,我看着。抄错一个字,重来一整段。”
小唐咽了口唾沫,应了。
林辰出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屋里那根绿线还在跳,一屋子嗡嗡的人声,全是听不清的、很远的人。陈默坐在当中,推了推眼镜,把耳机重新扣上。
走廊尽头的墙上,红漆数字是45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