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纸是第二天早上出来的。
前一天夜里,陈默说“回电什么时候到,机器上盯死”,林辰自己也没想到,回电来得这么快。而且回电的路径,跟所有人想的不一样。
黑鸦帮请示的上头,回电是第二段,陈默截到了。可真正炸出来的东西,在第三段——黑鸦帮收到批复以后,又向南边发了一道确认报文,报文里附了一份调档请求。陈默把请求里嵌的查询字段拆出来,解到一半,手停了。
他把那张纸压在示波器旁边,压了一整夜,天亮才来找林辰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他说。
纸上是他抄译的一行字,抄收工整,一个墨点都没有:
「林建国,男,1958年生,编号甲-零四四一,状态:已注销。」
林辰盯着那行字,站了很久。屋里只有发电机的声音和示波器那根绿线的轻响。
“哪来的。”他问。
“黑鸦帮向南边查你。查你,先查你家里人。他们能调的档,就这套系统里的档。”陈默说,“我这两天截了三段回电,破出关键词,拼出来的。格式是他们的,编号是他们的。这条记录,在他们那套系统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了。”
“已注销,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默把眼镜摘下来,拿袖子擦了擦,又戴上,“但在这套系统里,‘注销’通常只有一个意思。人没了,户头销了。”
林辰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进胸口的口袋。上回那页一百零八人的名单,已经锁进账房了,这一页,他贴身放着。
“这事,现在知道几个人。”
“我,你。老K帮我盯过一夜机器,他可能瞟见过几个字。”
“就这三个。”林辰说,“今晚,我把话说开。人少了,这事捂着,捂不住;人多了瞒着,以后就是账上的窟窿。我妈那边,我今晚先自己说。”
这话是下午说的。到了晚上,说开的场合比他预想的大。
事情坏在母亲那儿。晚饭前她去东库房送口粮册,陈默那屋她进去对名字,桌上那张纸没收好,压在示波器边上,一角露在外面。母亲认字,也认得那三个字组成的名字。
她拿着纸出来的时候,正撞上晚上的例会。堡垒的客厅里坐着人,老K、老金、李响、温晚、王工、佟工头,郑工兵纪电工几个班头都在,等着对明天的工序。
母亲把那张纸摊在桌上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 generator 在里屋突突地响,这声音平时没人注意,这会儿显得格外大。
母亲手里还端着个杯子,是给陈默送汤用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,杯子从手里掉了下去。
摔在地上,碎了。汤和瓷片溅了一地。
这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。
她蹲下去捡碎片。手在抖。捡了三次,三次都没捡起来,碎片从指头缝里滑出去,滑到地上,又滑到地上。
林辰从桌子那边绕过来,蹲下去,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,我给你捡。”
母亲抬起头。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看着林辰,看了很久,问了一句话:
“辰辰,你爹不是出车祸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他是被他们……”
“是。”
就这三句。母亲的手在林辰手里,慢慢不抖了。她把手抽回去,在围裙上擦了擦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。
她站起来,走到客厅那面墙前。
那面墙上,是堡垒记人的地方。头一行写的是“林辰”,第二行“周慧兰”,第三行空着,一直没落名字,林辰问过一次,母亲说“还不知道是谁,先留着”。
母亲拿起笔,在第三行的位置站了一会儿,笔没落。然后她挪到第四行,一笔一画地写:
林建国
写完,她在名字后面添了两个字:
待偿。
写完她把笔搁回笔筒,转身对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,语气跟平时落账一样平:
“这个,记上了。散会,该干嘛干嘛去。瓷片我来扫。”
没人动。老金站起来要去拿笤帚,被温晚按住了。温晚走过去,接过母亲手里的笤帚,蹲下,一片一片地扫。母亲站在旁边看着,看了一会儿,说:“扫得干净。这个对。”
那天夜里,林辰一个人在储物间待了三个小时。
储物间里堆着末世前的旧物,那页父亲留下的备忘录就锁在里头的铁柜里,NW-7-2019-0413。他把备忘录取出来,跟胸口那张纸并排摆在弹药箱上。一张纸是父亲六年前写的字,一张纸是今天早上陈默解出来的字。两张纸之间隔着六年,隔着西南,隔着甲-零四四一这个编号。
三个小时里,没人去敲门。老金在门口转了三趟,第三趟被老K拽走了:“他要待着就待着。这时候敲门,是添乱。”
出来的时候,他的眼睛是红的,但表情很平静。
他走到客厅。客厅里的人没散,还是那一屋子,八十三个人,例会的人加上闻讯赶来的人,把客厅站满了。谁也没说话,都在等。
林辰站在那面墙底下,说了三句话。
第一句:“我爹叫林建国。”
第二句:“杀他的人,在西南。”
第三句:“我要去。”
说完,他看着大家,问了一句:
“谁跟我走?”
屋子里静了两秒。然后老金第一个把手举起来,举得笔直:“废话。”
老K跟着举,本子夹在腋下:“账记了,就得有人走账。我去。”
李响举了,报数似的说:“路线我来排。北岸到西南,一千二百公里,NW-7线,我熟。”
温晚举了。王工举了,佟工头拍着大腿举了:“老子的地暖管子铺到西南去也行!”郑工兵、纪电工,一个接一个。陈默从人堆后头举起手,举得比谁都慢,但举到位了:“机器我背。”
后面的人,一个跟一个。
八十三个人,全部举了手。
林辰站在墙前,从头看到尾。看完了,他说:
“手放下。账,不是今晚讨的。”
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面墙的方向,那面红漆倒计时的墙。
“先干活。井打完,床铺完,人接完,粮归完仓,四十四天以后,一支南下的队伍,从北岸出发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四十四天,谁也不许拿这条命去赌狠。狠事留到路上。”
散会的时候,母亲还坐在账房里没走。林辰进去,把胸口那张纸取出来,放在账桌上。
“这个也锁上。”
母亲接过纸,看了很久,然后开抽屉,把纸放进去,跟那页一百零八人的名单放在一格里。锁落了一声。
“辰辰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爹末世前那年,走的时候跟我说,他去对一笔账。”母亲把钥匙揣进围裙兜里,“我说账桌上不收东西,回来再说。他说,这个账,得他自己去对。”
她把账本合上,摆正。
“现在换你去对了。回来,跟我落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