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堡垒三楼那间小屋,灯点到后半夜。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:笔记本,老K抄回来的孙德海原话,还有母亲账房里借来的算盘,母亲那边核对工分用的,林辰借用一晚。
头一笔账,从那个“一千吨”算起。
一千吨,一百万公斤。按活命的口粮算,每人每天一公斤,够一千人吃两年零九个月;按半斤算,够三千九百口人的堡垒吃四年半。这数大得没边,末世里的粮不是钱,是命,孙德海张口就是一千吨,等于拿四千多条人命跟你换一块地。
可这笔账不对。
不对在哪儿?孙德海手下,按老K的数,连人带枪,两百出头。就算加上家属和依附的散民,撑死四百口。四百口人,按每人每天半公斤,一年消耗七十三吨。一千吨,够他吃十三年。
他吃不完。
一个囤了十三倍余粮的人,不是在做生意。做生意的账,林辰末世前管装修队的时候天天算:备料备两成就够,备三成是稳健,备四成是货压死了。备十三倍?备十三倍的不是商人,商人不这么干。备十三倍的是库房,是中转,是替别人看货的。他手里的粮,不是他吃的,是他过手的。
林辰在笔记本上落了第一行数:
一千吨 ÷ 年消耗 = 十三倍。→ 不是买卖,是任务。
第二笔账,往回倒。
从末世到今天,八个月。孙德海的人从没缺过粮,这是老K的旧档里写的,城北的人末世头一个月就吃上了白米,油盐不缺。八个月,两百人按一公斤一天算,消耗四十八吨。加上他末世前囤的底子,就算他囤了五十吨,满打满算,手里该有的也就百来吨。
一千吨,从天上掉的?
不。是他背后有人给的。而且给的量级,大到能说明一件事:给粮的人,不觉得一千吨是个大数。这一千吨是报价,是敲门砖,是谈生意的零钱。
零钱就是一千吨。那正账是多少?
林辰把算盘推开了。这笔账算盘打不了,他换成想。
他想起了北岸补给点。一百二十张焊死的铁床,被子是 2024 年 11 月产的,末世还没到,被子先到了。粮的保质期打到 2031 年,油是满的,发电机是新的。那个补给点编号 NW-7,第三补给点,往南一千两百公里,每三百里一个点,一路排到西南。
他想起了城西那两个满油的加油站。末世前,油是要实名限购的,一个人能囤两个站,靠合法买是买不来的。经侦的老同事信里写过,姓沈的老板二十年前在西南买地,六年前启动“寒冬计划”。
现在又添了一条:孙德海,一个末世前破产的地产商,末世后手里躺着够吃十三年的粮,张口就能拿一千吨当零花。
四条线,在纸上摆开。林辰拿笔把它们一条一条连起来,连到最后,所有的线头,指向同一个名字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:
沈万山。
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:
“孙德海 = 沈万山的钱袋子。”
写完他自己看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行:
“补给点是腿,油是血,粮是零钱,孙德海是钱袋。钱袋自己不会走,是被人拎着的。”
他翻到另一页。那一页最上头写着“目标:北岸,一万二千床位”。他在这行字底下,添了一句:
“更要紧的目标:断掉这条钱袋子。”
写完这句,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然后咔的一声,断了。
不是气的,是那支笔本来就旧了,笔杆裂了缝,他写字劲大,这会儿压断了。林辰看着断成两截的笔,坐了几秒,把两截笔并齐,放在笔记本边上,接着拿铅笔往下写。
门上响了两下。是小唐,端着半盆热水。
“陈默让送的。他说你熬着呢,喝口热的。”小唐把盆放下,又摸出一张纸,“还有,今晚的电报,秦岳那边有一句带给你。”
林辰接过纸。纸上是小唐抄的电文,字还生,歪歪扭扭,但抄得全。前头是例行通报,末尾单起一行:
“另:城东三十公里外油库方向,近三日有不明人员活动,我方巡逻未接触。你北岸东门方向,望看紧。秦。”
林辰看了两遍,把纸折起来,夹进笔记本。
“回秦岳,”他说,“收到。油库那个方向,我们记下了。三天内给他一份城东的动静汇总,陈默的机器上出。”
小唐应了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你抄的电报,比上礼拜像样了。”
小唐咧了下嘴:“陈默老师骂得凶。抄错一个字重来一整段,我前天夜里重抄了四段。”他说完,端着空盆跑了。
第二天上午,老K从城里回来,进屋先灌了半缸热水,然后坐下,本子翻开。
“你猜着了。孙德海回去,没闲着。”他说,“城西开始大规模招兵了。招兵的条件贴在两个加油站门口,我让人抄的原文:‘管饭,一天两顿,干满三个月,分一套城西的房子。’”
“招多少人?”
“没写数。按这架势,三百起步。”老K翻了一页,“消息传开才两天,城北城东的散兵游勇,跑了一大半。昨儿夜里,咱们城南这条线上,韩梅捎话来,说她们那边也有人在打听——一个聚落里走了六个年轻人,说是城西有饭吃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老金在旁边听着,脸黑下来了:“这老小子,打不进来就挖人。拿饭招人,最狠,饿肚子的扛不住这个。”
“扛不住是对的。”林辰说,“两顿饭,末世里就是天大的理。骂人家狠没用,得看他这一招漏了什么。”
“漏了什么?”老金问。
“他只能拿粮招人,说明他没别的可给的了。”林辰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工序图前,“城西的房子,末世里值几个钱?没井、没暖、没工,分了房子是分了个棺材。他招人靠的是饿——饿是能逼人走,但逼来的人,是账房里的数,不是手里的事。三个月干不满,人要跑;跑了他扣饭,人反他。这一招,快,但漏风。”
老K合上本子:“林先生,咱们要不要也招?”
“招。”
“咱们拿什么招?粮不能拿,一拿,就跟他对着拼存粮,咱拼不过一千吨。”
“我们不拿粮招。”
老K愣了:“那拿什么?”
林辰看着墙上那行红漆数字对着的方向,说:
“拿一个说法。”
“什么说法?”
“北岸打完井,铺完床,第一批接的人,不是壮劳力,是名单上的人。”林辰说,“一百零八个名字,三十七个还活着。粮管饱,但先不管——先说清楚一件事:来北岸的人,是被人找到、被人接回来的。不是来讨饭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城西的告示上写‘管饭’。咱们的告示上,写别的。老K,你去跟韩梅、老魏、马建国那边递话,就一句话,北岸接人,第一个接谁,让他们报。谁家有人没音讯的、谁记得哪条街还有人守着的,报到陈默那儿,机器上对频段。”
“告示上到底写什么?”老金追问。
林辰从桌上拿过一张裁好的白纸,拿铅笔写了几个字,递过去。
老金接过来念出声:“‘北岸收人。有名字就行。’”
念完他咂摸了一下: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林辰说,“城西收人要粮本、要三个月、要房子,咱们这儿,有名字就行。饿肚子的人看见这行字,得想半天才明白,想明白了,就跑不了了。”
老金把那张纸拍在大腿上:“我去抄一百份!”
“抄三份就够。”林辰说,“一张贴韩梅超市门口,一张老魏那儿,一张马建国那儿。贴多了,黑鸦帮先看见。”
老金出门的时候,跟迎面进来的陈默撞了个满怀。陈默扶了下眼镜,手里捏着一卷抄收纸,进门就摊在桌上:
“昨晚后半夜,城北往南发了一封长报。加密的,我解了一半。能确定两件事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孙德海把你们见面的事报上去了,原文里有‘报价一千吨’和‘对方未允’。”陈默的手指点在纸的下半截,“第二,回电只有八个字,我解出来六个。”
“哪六个?”
“‘先断其粮道,再,’”陈默说,“后头两个字没解出来。但前六个,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