刁德顺留下以后,孙德海那边断了两个月人的音讯,自然要补。补来的这个人,比刁德顺藏得深。
他是在红漆数字35那天进的场。登记名“庞有田”,五十一岁,说自己是城北塌了楼的散居户,来投奔北岸。老K那阵子每天要记上百个名字,这个人在登记队伍里排中间,不前不后,答话不多不少,混过去了。
进了场,干活肯下力气,被分进模板班——跟刁德顺一个班。刁德顺看他的第一眼就多看了两秒,第二天下工,刁德顺单独来找林辰。
“班上新来的老庞,我们认识。”刁德顺说,“他末世前给孙老板看料场,管过三个工地的料,六年的人。孙老板派他来,是接我的班的。他八成还不知道我已经不走了。”
“他认出你没有?”
“认出来了。头一天就对上眼了。可他没点破,我也没点破。”刁德顺搓着手,“林先生,这人跟我交情一般,我不能替他打包票。但他这人我知道,顾家,他老婆闺女都在城西,孙老板扣着他家里人呢。他不敢反,跟我那时候一样,我是没人扣着才敢跪的。”
“先不动。”林辰说,“让他数。数够了他的数,他自然要掂量掂量。”
老庞在北岸待了十一天。这十一天里他排的活一样不少,领的粮一样不多,夜里头一回睡上有地暖的铺。第十二天夜里,他敲了办公室的门。
进来,反手把门带上,往地上一跪。
“林先生,城西撑不住了。”
林辰起身把人扶起来,按在凳子上,倒了缸热水递过去。老庞捧着水缸,捧了很久,开了口。
他从自己说起。庞有田,五十一,末世前在孙德海手底下干了六年,看料场,管过三个工地的料。孙德海派他来,任务跟刁德顺一样,数床位、数粮、数枪,一个月后送信。
“信我送不了了。”他说,“我数了十一天,数出来的东西,跟孙老板跟我说的,对不上。孙老板说北岸是空架子,人多枪少,粮撑不过仨月。我数的是——床铺四千多,井出了热水,粮一天一发发得平平的,枪我没数着,可岗上那些人的站相,我干了六年工地,什么人手里有家伙什么人手里没有,一眼的事。”他喝了口水,“我把信送回去,孙老板按那个数动手,是让我老婆闺女陪着他一起死。”
“城西什么情况。”林辰问,“说全的。”
老庞点头,掰着指头说,说了三样东西。
“第一样,药。城西的药是末世前囤的,囤的时候够嘚瑟,可八个月吃下来,库里剩不到两成了。抗生素早没了,现在伤员感染,就是拿烧酒洗,洗完躺着等。上个月死了四个,三个是伤口烂的,一个是肺炎。城里能弄到药的地方,就您这儿,我来的路上听人说的,你们有个大夫,药是从军方那儿换的。”
“第二样,人心。孙老板拿‘管饭’招人,招来四百多号。可饭这东西,管着的时候是人心,不管了就是反心。开春粮一紧,他减了半顿,当天夜里跑了三十多个人,还带走两车煤。现在管事的看着壮劳力都发怵,生怕哪天饭一断,里头先反。我走之前,灶上做饭的都开始藏粮了——做饭的藏粮,林先生,这是什么兆头,您比我懂。”
“第三样,油。”老庞压低了声音,“这个是他库里的秘密,我知道,因为我看过料。城西两个加油站的油,去年冬天以来就没进过新油。烧了八个月,暖气的锅炉一天吃三吨。他跟我说漏过一回嘴,说照这个烧法,烧不到年底。年底以后,两百人守着一堆烧不了的房子。”
他顿了顿,把最要紧的一句放出来:
“还有那个两百人,外头都传他手底下两百条枪。我点过,真正当过兵、真敢开枪的,不到六十个。其余的都是凑数的,一半是招来管饭的闲汉,一半是家眷充数站岗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外头工地的夜班钻机咚咚地响,隔着三层楼板,闷闷的。
林辰听完,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孙德海知道这些吗?”
“知道。”老庞说得很肯定,“账他自己都会算,做了二十年地产的人,损耗、余量,闭着眼都算得清。他知道,所以他急。”
“急到什么程度?”
“急到他给您的期限是三天。急到他宁可出一千吨粮,买一块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的地。”老庞抬起头,“林先生,您想过没有,为什么偏偏是您的地?城北城西城东,空楼空地有的是,他为什么非北岸不可?”
“你说。”
“因为城西都是地上的房子,暖气靠烧油,油烧完了,两百人就得冻死在屋里。他来您这儿看过,地下三层,接防空洞,井里出的是热水,地暖走的是水暖,不用烧一滴油。”老庞把水缸搁下,“他要的不是您的地,林先生。他要的是能过冬的地方。整个城里,能不烧油过冬的地方,就您这一块。”
林辰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工地上夜里不熄的灯。
他明白了。孙德海不是在扩张。他是在找退路。一千吨粮不是买地的钱,是逃命的船票。这个人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账撑不到年底,他把最厚的家底拿出来,不是逞强,是求活。
一个正在找退路的人,是最好谈的——他不想打,打输了退路就没了,打赢了冬天照样来。
但也是最好谈里头最危险的——被逼到墙角的人,什么价都肯出,什么事也肯做。
“庞师傅。”林辰转过身,“你在北岸的活,我给你安排。你末世前管料场,这儿正好,料库缺个管料的,跟王工对接。工分按模板班副组那档算。你老婆闺女在城西,我记下了——不去动她们,一动,你就成了把柄。等这边的事落定,我去接。”
老庞站起来,又想跪,被林辰拦了腰。
“北岸不兴这个。”林辰说,“刁师傅头回也跪,后来不跪了。你们这些老工地的人,膝盖都留了半辈子,往后的活,用手干。”
老庞站着,抹了把脸,应了个“哎”。
安排完老庞,林辰没有回自己的屋。他下了二楼,去账房找母亲。
母亲在灯下记账,工分表摊了一桌子。新来的四百多人,每个人的名字都要誊进底册,她誊得很慢,一笔是一笔。
“妈,我要去城西一趟。”
母亲头也没抬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后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
“不带。”
笔停了。母亲终于抬起头。
“辰辰,”
“妈。”林辰打断她,“我去谈判,不是去打仗。带的人越多,越像去打仗的。孙德海现在最怕的就是打,我一个人去,他反倒不敢动手。他的软处我都摸着了,药、人心、油,三条线攥在手里,谈判桌上,攥着账的人不用带枪。”
母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看完了,她把笔搁进笔筒,笔帽扣好,扣得很正。
“那你记着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谈判的时候,谁先说话谁输。”母亲说,“你让他先开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当了三十年会计,跟人对了三十年账。”母亲把誊好的底册摞齐,码在桌角,“对账的头一句,从来不能是我问。我一问‘你们想怎么结’,人家就知道我急。急的那一方,账上先输三分。”她抬眼,“孙德海登门那天,是他先开的口,‘久仰’。他先开口,说明他急。三天后你去他门上,坐下来,倒水,喝水,不说话。他的油烧不到年底,他熬不过你。他先开口,开的每一句,都是他漏给你的价。”
林辰站在桌前,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母亲把笔筒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块桌面,从抽屉里取出一页新纸,铺平,“谈成了怎么记,谈崩了怎么记,回来口述,我落账。你一个人去,听见的没有第二双耳朵,全凭你的嘴往回带。带回来多少,记多少,一个字不许添,一个字不许瞒。”
“这条本来就有。”林辰说。
“有,也再叮嘱一遍。”母亲把纸压上镇尺,重新拿起笔,“去吧。三天里头把北岸的工排瓷实,你不在的这几天,工地上没人知道你走了。对外就说,你下矿井验水去了。”
林辰走到门口,母亲又叫住他。
“辰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喝水的时候,”母亲落着笔,没抬头,“杯子端起来,别急着放。手上有杯子的人,不显得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