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到了。红漆数字32。
对外说的是下矿井验水。矿上真安排了一趟——李响陪着下去转了一圈,转完上来,矿口留了一双沾泥的胶靴作证。当天下午四点,林辰一个人从北岸西门出发。
走的是城南那条熟路,排水沟后巷,韩梅超市补给了一回水。韩梅塞给他一卷东西:“城西的地形,我托人描的。写字楼那一片,你进去以后少说话,多看,多数炉子。”
“数炉子?”
“进去就知道了。”韩梅说,“那年冬天我去城西换过一回货,一进门我就明白了,那地方的暖,是烧出来的。你数着,心里就有账了。”
出了城南,往西四公里,楼群从雪雾里立起来。
城西高新区的写字楼,末世前是这片城最体面的地方。现在体面还在,只是换了一种法子。玻璃幕墙外面焊着钢板,一层一层焊上去,钢板接缝的地方刷了防锈漆,焊点很密——是懂行的人干的活。楼与楼之间架了天桥,钢管焊的,铺着从体育馆拆来的木地板,离地八米,人在天桥上走,地上的东西够不着。
门口的岗哨验了信物,孙德海发来的通行牌,一块铜牌,编着号。岗哨是两个人,枪挎着,羽绒服外头套了件印字的红马甲,字是“城西后勤”。
进了主楼的门,第一个感觉是:暖。
不是北岸那种干燥的、从地底下管子里透上来的暖。是一种带着柴油味的、闷的暖,热气从脚底下往上裹,裹到胸口,人有点发懒。
走廊里烧着取暖炉,铁皮的,圆柱形,每隔一段摆一个。炉子里的柴油烧得噼啪响,烟道顺着吊顶伸出去。走廊两侧是写字楼的旧格局,玻璃隔断全封了板,板上一间一间编着号,住着人,门口挂着灶具和棉帘。
林辰放慢脚步,数炉子。
大门到电梯厅,一共十七个。这是主干道。岔出去的两条支廊,粗扫一眼,各挂六七个。他心里默算:一层三十来个炉,一天一炉按二十公斤柴油算,一层一天烧六百公斤,五栋主楼加天桥连廊,城西一天烧掉的油,够北岸的发电机转三天。
这个暖,是拿命烧的。北岸四千人在地暖楼里脱了棉袄干活,城西的人在炉子边上穿着棉袄等炉子。
电梯没电,走的消防梯。三十层,一口气爬上去,楼梯间里每层平台也有炉子,只是隔三层一个,越往上越冷清。到二十五层往上,楼梯间的炉子没了,走廊里的热气也散了——孙德海的楼,暖也分楼层,底下的烧给人住,顶上的省着。
三十层,办公室。
门是开着的,里头铺地毯,墙上挂着两幅字画,一幅是行书,一幅山水。办公桌是实木的,桌角放着一台加湿器,正突突地吐着白气。屋里还摆了一组真皮沙发,茶几上一套紫砂壶。
这不是末世的房间。这是一个有钱人的书房,末世来了,也没打算搬走。
孙德海坐在桌后,没穿大衣,衬衫外面一件毛背心,金丝眼镜擦得亮。方助理站在桌侧,给他续茶。
“林先生。”孙德海站起来,绕过桌子,亲自倒了一杯水,递过来,“热水。城里现在能喝上真正热水的地儿不多了,尝尝。”
林辰接了,道了声谢。杯子是有印花的瓷杯,烫手。他没喝,捧着。
“林先生,你来了,说明你想明白了。”
“我想明白什么了?”
“想明白你守不住。”孙德海坐回沙发,示意林辰也坐,方助理把加湿器往两人中间挪了挪,“你那地方能住一万人,这个我服气,眼见为实。可你养不起一万人。”
林辰捧着杯子,没说话。
孙德海见他不应,接着说:“我算过了。你现在的粮,加上军方接济的、超市换的、井边地窖存的,满打满算,够你堡垒那八十三口人吃二十年。可你现在手里是四千一百人,今年开春还会更多。四千一百人,你的粮够吃两个半月。要是真来了一万人,够吃一个月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:“一个月以后呢?林先生,你的地暖是热的,井是甜的,床是一万二千张的,可锅是空的。空锅守热楼,你那些‘不交粮不交人’的规矩,撑得过第一个断粮的晚上吗?”
他说的是对的。这笔账林辰自己在笔记本上算过,数字差不到一成。粮,确实是北岸眼下最薄的一环,比油薄,比枪薄。
屋里的加湿器突突地吐气。地毯上很静,一点脚步声都听不见。
林辰把杯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热水,真热,烫得正好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:
“孙先生,你说得对。”
孙德海眉毛动了一下,端起紫砂壶给自己续茶,笑意浮上来:“那你打算,”
“所以我不是来谈粮的。”
孙德海倒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林辰把杯子放回茶几,不急,放得很稳。他看着孙德海的眼睛。
“谈油。”
屋里的加湿器还在响,那点白气在两人中间飘着。孙德海把壶放下了,壶嘴磕在杯沿上,轻轻响了一下。
“我从你大门走到电梯厅,数了十七个炉子。”林辰说,“加上你那五栋主楼、两条支廊和天桥连廊,按一炉一天二十公斤算,城西一天烧五吨往上。你两个加油站的存量,去年冬天以来一滴新油没进过,方助理,我说得对不对?”
方助理看了孙德海一眼,没敢应声。
“我用不着他答。”林辰接着说,“庞师傅在北岸住了十二天,走的时候话都说全了。孙先生,你的账底下,我攥着一页。可我今天一个人进来,没带这页来压你。我是来送账的。”
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,推回茶几中央,跟孙德海那把紫砂壶并排放着。
“北岸的暖,不烧油。地下三层,水暖走管,锅炉房烧的是煤末掺锯末,一个月的燃料钱,折成油,不到两吨。你城西一天烧五吨。”林辰说,“照你的烧法,烧不到年底。年底以后,这五栋楼,你那两百人,这间三十层的办公室,墙上这两幅字画,全都得冻在里头。孙先生,你给我算了一个月的粮账,我给你算一算你的冬天的油账。咱们两本账,哪本先穿底?”
孙德海没说话。他坐在沙发上,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在地毯的绒面上按了按。半晌,他把眼镜摘下来,拿块绒布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林先生。”他说,“喝茶。”
他拿起紫砂壶,给林辰那只印花瓷杯重新续满了水,续得很满,水都贴着杯沿了。
“这水,是方助理每天从二十层烧好背上来的。”孙德海把壶放下,“三十层没炉子,你进门的时候冷不冷?”
“冷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不装吗?”孙德海往椅背上一靠,“舍不得。一层楼的炉子,一年烧掉一辆宝马。我末世前就这么算了,末世后接着这么算。算来算去,算出了今天你坐在这儿,我坐在这儿。”他看着林辰,“你说你是来送账的。好。这杯茶喝完,你送。我倒要听听,你的账上,给我留了什么活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