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杯续满的水,林辰没急着喝。
他先把屋里扫了一遍,写字楼的格局没大改,办公桌后头一面墙的书柜,书还在,落了灰。窗边那台加湿器吐着白气,白气走到屋子中间就散了。他收回视线,开口。
“送账之前,先还孙先生一个账。刚才进门,你问我三十层冷不冷。三十层没炉子,说明你分层烧。分层烧的账我算过了,五栋主楼,一天五吨往上,照这么烧,两个加油站的存量,撑不到年底。”
“这个数,你数炉子数出来的。”孙德海说,“数得挺细。”
“数炉子是数出来个大概。让我确定你撑不到年底的,不是炉子,是味儿。”
“味儿?”
“柴油味。”林辰说,“你走廊里那十七个炉子,我一路走过来,那股子酸味跟了我一路。劣质柴油,含硫高,烧起来才有这股酸味。好油不会。你末世前是囤油的人,囤油的人最先烧的永远是好油——好油热值高,省着烧也划算。现在你满楼烧的是酸的,说明什么?”
孙德海脸上的笑容,消失了两秒。
只有两秒,但林辰看清了。那两秒里,这位末世里最体面的人,脸上的肌肉是僵的,眼睛先离开了对视,落到了茶几上。
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杯底磕在茶几面上,磕得很轻,可屋里静,这一声就显得重。
“林先生,你调查我。”
“不是调查,是算。”林辰说,“你的炉子摆在那儿,你的油味飘在那儿,我进门就闻出来了。要算调查,你三个月前就该知道,你派来的两拨人,现在都在我工地上领工分。”
孙德海的手指,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这是他今天头一回露出这种动作,从头到尾,这个人的手不是端茶就是搭在扶手上,稳得像放在展柜里的东西。这一敲,敲破了。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我想说,你的油在用劣质的了。好的那批,快没了。”林辰说,“劣质油热值低,同样的五吨,顶过去四吨用。也就是说,你实际的底,比我刚才算的还要薄一成。孙先生,我进门时你说,你来了,说明你想明白了。现在我可以回了,你让我进来,说明你也想明白了。你那三天的期限,不是给我的,是给你自己的。”
孙德海沉默了。
沉默了足足十秒。屋里的加湿器突突地响,方助理站在桌侧,头越垂越低。
十秒过后,孙德海忽然笑了。这回的笑跟先前那些都不一样——先前的笑是摆在脸上的,这回的笑是从里头出来的,笑得很松,肩膀都跟着松了。
“林先生,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末世里谈了两年买卖,坐我对面的人,一开口就想活命的多,想算我的账的少,算准了的,就你一个。”
“那我们重新谈。”
“怎么谈。”
“我不买你的地了。”孙德海说,“地的事翻篇。我跟你换。”
“换什么。”
“我用我手里的东西,换你的床位。”他说,“你那一万二千张床,空着也是空着。给我两千个,我的人搬过去过冬。作为交换,”他抬手,一指方助理,“报数。”
方助理翻开皮包,抽出一页单子,双手递过来。林辰接了。
单子上是药品清单。抗生素若干、退烧药若干、纱布绷带若干,最底下是总数:按市价折算的量,末世里能换半座粮库。
“你城里的药,我知道的渠道就两条。”孙德海说,“一条在军方手里,一条在这张纸上。北岸四千口人,开春还要接人,药这一关,你早晚要过。我用这库药,换两千个床位,我的人归我管,粮我自带,油我不用——就借你的地暖过冬。开春化冻,我走人,床还你,人一个不少。”
这个方案,比一千吨粮那个方案,实在得多。实在到说明一件事:他已经放弃了吞并北岸的打算,从吃掉对方,退到了借地方活命。
林辰把单子看了两遍,放回茶几。
“孙先生,单子是真的,我不怀疑。你的处境是真的,我也不怀疑。可是这单买卖里头有一个数,你没算。”
“哪个数。”
“城西那四百多号人,‘管饭’招来的。你说带走你的人,带走多少?两百个,还是四百个?两百个,剩下那两百个交到谁手里?四百个,你自带粮食,四百人一个冬天的粮,从哪一吨里出?还是那一千吨?”
孙德海没答。
“你的一千吨,在账上是这么摆的:两千七百人吃一年的口粮,拿出来买命。”林辰说,“现在你又要拿它养四百人过冬。孙先生,一笔钱花两回,这个我做地产的朋友管它叫什么来着,”
“杠杆。”孙德海接了,声音平平的。
“对。杠杆。末世前玩杠杆,崩了是企业。末世里玩杠杆,崩了是人命,不光你那四百个,还有我北岸四千个。你那个冬天,我不能替你兜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这回是孙德海先开的口。
“说你的数。”
林辰看着他,说了一个数字:
“五百个。”
孙德海的手在扶手上按住了:“两千。”
“五百。”
“一千五。林先生,一千五个床位,末世里就是一千五百条命,你张口就砍掉三分之二,”
林辰站起来。
他没接这句话。他把凳子往桌里推了推,绕过去,走到门口,一只手放在门把上,才回头。
“五百。你爱要不要。”
孙德海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了一句:
“林先生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我后悔过一次。”林辰握着门把,头也没回,“不想后悔第二次。”
他压下了门把。门开了一半,身后的声音又追上来,比刚才低了半度:
“六百。”
林辰的手停住了。
“六百个床位,一个不多。”孙德海说,“药按单子全交,一两不差。人,我带两百个能干活的,其余的,写进你们那个‘北岸收人’的册子,按你们的规矩来,不交人,只交力气。粮,我自带两百人的,三个月。开春,床还你。”他把那页药单往前推了推,推到桌子边上,“这是我的底。林先生,你要是还想砍,就从这张单子上砍,别砍床位了,砍到底了。”
林辰站在半开的门口,算了一会儿。
六百个床位。药。两百个自带口粮的人。剩下两百多个进北岸的工分册子。这一笔真落下来,孙德海的“城西王国”等于自己拆了一半,炉子上的楼不要了,人撤到北岸的地暖里过冬。不是吞并,也不是投降,是搬家。
“药单我要验。”林辰说,“三天后,庞师傅的老婆闺女先到北岸安置。七天内,药到,验讫,床位交割。合同我母亲那边落账,条款一样一样写死,谁违约,账怎么翻,写进去。”
“你们连合同都还有?”孙德海笑了一声。
“有账,就有合同。”林辰说,“孙先生做了二十年地产,这个规矩,你比我熟。”
他拉开门走出去。消防梯往下三十层,越往下越暖,炉子的酸味一层一层地浓起来。走到一层大厅,他从十七个炉子中间穿过去,推开工事大门。
外头的冷迎面砸上来,一口灌进肺里,又干又硬。林辰站了几秒,把围巾拉上来,才想起来——那杯续满的热水,他一口没喝完,还剩多半杯,留在三十层那块地毯上。
韩梅说过,手上有杯子的人,不显得空。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,朝城东的方向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