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城西的车队来了。
三辆卡车,头一辆是孙德海那辆装甲车压阵。车开到北岸警戒线外停下,方助理下车,捧着交割单。药,按单子全数到货:抗生素三十七箱、麻醉剂两箱、外科器械十九套、退烧药纱布若干,最末一行——胰岛素四十支。
林辰验货。验到这一行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
胰岛素三个字,别人看着是个药名。他看着是母亲的命。母亲的老毛病,末世后就断了药,手里存量只剩最后六支,一天省着用,账房抽屉最里头锁着,钥匙不离身。北岸的药渠道问过军方,秦岳回电说过两回:没有,这个药全城都断。
孙德海送来了四十支。
药卸完,老K清点入库,回来跟林辰咬耳朵:“林先生,这不像巧合。咱们自己人都没几个知道老太太用这个。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林辰说,“他是做地产的。做地产的最会的一件事,就是买地之前,先把地底下的东西摸清。北岸进来四千多人,什么病什么药谁家用什么,他两拨探子在灶房听了二十天,够他画一张图了。庞师傅那儿,他连问都问得着。”
“那咱们的底,他不是全摸着了?”
“摸着了又怎么样。”林辰把交割单折好,“知道你要什么的人,才能跟你做买卖。不知道的人,只会抢。”
交割完,方助理临走带了一句话,一字一句背的:
“孙先生说,六百个床位,他先付半年的租金。药抵首期。”
“半年后呢?”
“孙先生说,半年后,他自己来跟您谈。”
方助理走了。林辰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儿。他明白了,孙德海在用这半年赌。赌开春,赌油路,赌他那位姓沈的上头能不能给他续上血。半年后他要是缓过来了,就来收这六百个床位以外的账;缓不过来,这批药就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船票钱。
随他去赌。北岸只认落进账里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,母亲给三个感染的孩子用了药。
三个孩子都在新四区,是这半个月从城西跑过来的,路上受了寒,伤口烂了,一直烧着。温晚前两天看过,退烧药顶不住,只能拿烧酒一天擦三遍,擦完摇头。其中一个姓周的小子,烧了四天,人都说胡话了。
药是晚上八点进的针。第二天下午,姓周的小子退了烧,睁眼第一句话是问灶上还有没有粥。
孩子的母亲冲进账房的时候,母亲正在核工分。那女人进门就跪,磕了三个头,一个比一个实,磕在水泥地上。
母亲搁下笔,绕过桌子把人扶起来。
“别谢我。”她说,“谢那六百个床位。”
女人愣着没听懂。母亲也没解释,扶她坐了,倒了缸热水让她端着,转身回桌前接着核账。核完一本,她翻开封底,在当日那页台账上写了一行:
“今日收入:药三十七箱。支出:床位六百。结余:命。”
写完,锁抽屉,吹灯。
第二个月,红漆数字落到26的时候,孙德海的第一批人搬进了北岸。
事先递来的搬迁名册写的是“两百名自带口粮人员”。可当天城西开出来的车队,一趟拉不完,跑了两趟。老K在登记棚里从早上记到天黑,收工一合计,笔停住了,立刻来找林辰。
“林先生,他多送了。”
“多送几个?”
“不是几个。”老K把登记册拍在桌上,翻到合计页,“说好两百个自带口粮的,来的正好两百。可跟这两百一块儿下车的,还有七百多口——老人、妇女、孩子,说是他那边‘自愿投北岸’的。一共九百二十一人。咱们合同上写的是六百个床位!他这一车皮塞过来九百多,床位差着三百多,粮更是他一粒不带,全挂咱们账上!”
林辰看着登记表,看了很久,五秒往上。
老K急了:“这不就是变着法儿把包袱甩给咱们吗?当初在城西,四百多号人吃饭他就快养不起了,这倒好,九百多口人全从咱们灶上走账,”
“登记。”
“啊?”
“登记,一个不落。”林辰把登记册推回去,“工分照发,铺位照排。床位不够的,王工那边的三区铺位这礼拜就能收尾,正好。”
“可我们说好的是六百个床位!”老K追了一句,“这么下去,他半年后回来,怕不是连人带灶全并给咱们了,合同还有什么用?”
“老K。”林辰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我说的是六百个床位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没说六百个人。”
老K张着嘴,反应了几秒才咂摸过来,床位数是合同,是孙德海付租金的标的;人不是。人来了北岸,走的是那块木牌底下的规矩:不交粮,不交人,只交力气。孙德海把九百多口人往这儿一送,以为是甩了个包袱给北岸,其实送来的是他自己王国拆下来的墙。城西那五栋楼,从这一天起,烧炉子的就更少了。
“孙德海算的是,这些嘴要吃北岸的粮。”林辰说,“他不知道,或者他知道但没别的牌了——北岸的粮,从来不是按嘴算的,是按工分算的。来了就是劳力,三区那一片水暖收尾、开春的菜棚、名单上还没接完的人,哪一样不是缺手的活?九百多口人,有手有脚,进账。”
老K合上登记册,倒吸了口气:“得,您这算盘,跟老太太一个师父教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老K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来:“还有一条,登记的时候有个情况。这九百多人里头,有个女人抱着孩子,点名要找‘庞有田’。”
“庞师傅的家里人?他自己去接的日子还没到,怎么先来了?”
“说是城西前两天放开的,孙德海亲自点了名让走的。”老K挠头,“老庞在棚里现在还不知道,我这就去叫他?”
“去。”林辰说,“再让灶上加一锅。今晚三区多九百个吃饭的,别让第一顿就短了量。”
老K跑出去。林辰回到桌前,把孙德海那份合同翻出来,翻到条款那页,在末尾添了一行备注,写完拿镇尺压上:
“第一批入住九百二十一人。床位六百。差额三百二十一人,记工分册,另立新册,册名——”
笔顿了顿。
“册名:北岸收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