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百八十七个人在北岸负一层站成方阵。
这地方原先是个地下车库,顶棚低,灯是接了应急电的长条灯,照得人脸上发白。人从城西那五栋楼里出来,被卡车一趟一趟拉过来,进了警戒线,老人孩子妇女被崔姐那边领去分铺,剩下的青壮归拢到这儿。站队站得不算齐,末世里的人,站不齐了。方阵的头一排有人缩着脖子,后排有人踮脚往门口看,眼神里有警惕,也有点好奇,好奇里又压着一层东西,怕。怕是充军,怕是被卖了,怕这地方跟城西一样,头一个月管饭,第二个月收人。
老K和两个战斗员站在方阵侧面,手没按在枪上,但枪挎着。
林辰从侧门进来,踩着台阶站到上头,往下扫了一圈,开口说了第一句话。
“欢迎来北岸。”
底下没人应声。几百双眼睛看着他,谁也不动,呼吸声都压着。
“第二句。”林辰接着说,“这里不交粮,不交人,只交力气。门口那块牌子,你们进来的时候都看见了,十四个字,写死了不改。牌子上的规矩,跟城西的规矩不一样,跟黑鸦帮收配额的规矩也不一样。在这儿,没人半夜来点你的名,没人拿你兄弟换柴油。”
前排有个汉子抬了一下眼皮,又垂下去。后排有人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,收回来。
“第三句。”林辰顿了顿,把这句放得很慢,“你们现在就可以走。想走的,出门左转,报个名字,我发三天的粮,路上吃。”
负一层静了。
静了很久。灯管嗡嗡地响,顶上滴水的地方滴答一声,又一声。没有一个人挪步。
门口外头是零下一百零五度的天。走就是死,这个谁都明白,城西过来的一路上冻死在路边的人,他们自己拖过。可林辰知道,这句话必须说。说了,留下的人就是自愿的;不说,这四百八十七个人就是他扣下的人质,跟黑鸦帮收配额、孙德海扣家眷,是一个路数。规矩不能只写在牌子上,得说出来,说给每一个站在底下的人听。
“没有人走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没人应。
“那就好。”林辰从台阶上下来,走到方阵前头,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是孙德海送来的人,是北岸收下的人。这两样有什么区别,往后你们自己品。现在编队。”
编队按工种分。林辰报,老K拿册子记,各队的负责人从人堆里往前领。
“建筑队,郑工兵出来挑。模板、钢筋、砌筑,末世前干过工地的站左边。”
呼啦啦站过去一百六十多个。郑工兵沿着队走了一圈,拍着肩膀往外拨人,拨出来的他自己心里有数,这拨人里头有三分之二是熟练工。
“运输队,李响管。车队加井上运料,身板好、脚程快的站右边。”
又过去一批。李响挨个看手,看手上的茧子,有茧的留下,没茧的拨回去。
“医疗队,温晚要十个心细的。往后北岸不能一个大夫当十个使,学包扎学护理,愿意学的举手。”
举手的人稀稀拉拉。末世里的大男人,觉着伺候人是丢人的活。温晚从队伍后面走出来,没说话,就站在林辰旁边,抬起头看着底下。过了一会儿,举手的多起来,凑够了数。
“后勤队,灶房、料库、铺位,老太太那边点名要人。手脚干净、账算得清的,出来。”
剩下的编进后勤。分完,各队队长从堡垒旧人里提了,建筑队是郑工兵兼着,底下配了两个副手;运输队李响直接带;医疗队温晚领;后勤队归母亲账房那头指挥。
分到最后一项,总队长这个位置,林辰报了一个名字。
全场愣住了。
“庞有田。”
负一层嗡了一下。有人小声嘀咕,有人往队伍里看——老庞就站在建筑队那一列里,头一个,他自己也没动。
老K当场就绷不住了。散了会,他追到办公室,进门把册子拍在桌上。
“林先生,他是孙德海的人!干了六年!管过他三个工地!”
“他现在是北岸的人。”
“万一他,”老K话卡了一下,“万一他通敌呢?料库、图纸、灶上的粮,全从他手底下过!”
“万一他通敌,”林辰说,“那也是在我的地盘上通敌。料库有锁,图纸有柜,粮一称一称地发,他往外送情报,送的还是咱们想让外头知道的数。他送什么?三区铺位收尾提前了六天,这个数让他送,送到城西去,正好。”
“那也得防一手吧?”老K压着声,“就这么放心?”
“老K,用人不疑这句话,是错的。”
老K抬起头。
林辰把桌上那张任命书推过去。
“正确的是:用人,但要让他知道,你随时能换掉他。任命书今天宣布,当着四百八十七个人宣布。另外,每队里都安了咱们堡垒的老人,不是盯他,是正常任职。庞有田自己知道每队里有谁。他要是想搞事,得先掂量掂量,掂量的结果就是没法搞。这比派十个暗哨看着他,管用十倍。”
“那他手底下那拨人呢?”老K追着问,“一半是他末世前带过的工人,这拨人认庞不认孙,万一庞一声令下,”
“他一声令下干什么?”林辰反问,“这四百八十七个人,今天早上听了我那三句话。头一句欢迎,第二句规矩,第三句,可以走。没人走。老K,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。他们今天是自愿站在这儿的,不是被谁扣着的。庞有田要是想把他们带走,带去哪儿?门外零下一百零五,他带他们出去是让他们死。他没那么蠢,这拨人也没那么蠢。再者说,”
“再者说什么?”
“再者他老婆闺女昨天接来了。”林辰说,“孙德海放行放得那么痛快,一多半是冲着这一条。家眷在北岸,庞有田反倒得给孙德海掂量掂量。两边都拿家眷拴他,他自己选。他选哪边,不用我说,他跪那天就选完了。”
老K拿着任命书站了一会儿,没话了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他老婆闺女安置在哪?他本人知道吗?”
“三区,跟新来的人一个铺区,不单独分。他本人知道。”林辰说,“这个不瞒他,瞒了反倒坏事。”
一个月后,老庞成了北岸工地上最卖力的人。
这不用谁汇报,全工地看得见。他每天头一个到,负一层的灯是他开的;收工最后一个走,料库的门是他锁的。三区铺位收尾那半个月,他带着建筑队连轴转,模板一天支两层,王工说这个进度提前了六天,六天里头有四天是庞有田在模板上熬出来的。他手底下那些旧部,起初还懒懒散散,后来被他带着,一个个也提起了劲,工分册上,建筑队的工分是全工地最高的。
有人在井上歇晌的时候问他。问的人是运输队一个小伙子,末世前就在他手底下绑钢筋的,蹲在井沿上递了根卷烟过去。
“庞哥,您这是图啥?一天开十六个钟头工,工分也没多拿几个。”
老庞接了烟,卷了两口,抽了一口,看着井口冒上来的热气,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在孙德海手底下干了六年。他从没跟我说过一句‘你可以走’。”
小伙子愣着没听懂。
“就那天早上。”老庞弹了弹烟灰,“站在这儿,底下四百多人,他说,想走的,出门左转,发三天粮。六年,孙老板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有一百句,九十九句是‘把活干了’,剩下一句是‘你家里人我看着呢’。没有一句是‘你可以走’。”他把烟摁灭在井沿上,“就为这一句,我这力气,交得不冤。”
这话没头没尾,可问的人没再问。卷烟的火星在井沿上明明灭灭,一圈人围着,谁也没吭声。这句话后来在工地上传开了,越传越短,最后就剩那三个字,你可以走。
传到林辰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办公室看工程进度表。三区收尾,四区开槽,井打到了第四十七口。小唐送文件进来,把这话学了一遍,学得不全,磕磕巴巴的,可那三个字学清楚了。
林辰放下笔,在进度表上压了镇尺,起身去了二楼账房。
母亲在灯下誊工分。四百八十七个人进了工分册,这一个月她誊的册子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厚。听见门响,她笔没停。
“妈。”林辰在桌前坐下,“我们赢了。”
“赢了什么?”
“赢了他们的人。”
“谁的人?”
“孙德海的。九百二十一口,连人带手,落在咱们册子上了。”林辰说,“他半年后来谈,谈什么?他的炉子拆了,楼空了,人成了北岸的工分。他手里还剩什么牌,两百个能打的,和一座空了的三十层。”
母亲这回笔停了。她把誊完的册子摞齐,翻开头一本,指着最上头一行,头一个名字,庞有田。
“就这个姓庞的?”她问,“你说的那个,从跪着进来到一天开十六个钟头工的?”
“就是他。”
母亲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册子,从抽屉里取出台账,翻到当日页,蘸了蘸笔。
“那你再去赢一样东西。”她落着笔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赢那两百个拿枪的。”母亲头也不抬,“粮能换人,药能换人,这个你已经办到了。拿枪的人,得换枪以外的东西。半年,够你想了。”
笔尖在纸上走完最后一行,她把账本转过来,推给林辰。
当日那页上写着新的一笔:
“工分册,新增四百八十七人。册厚一寸。人心,不称。”
林辰把账本合上,放回镇尺底下。
“半年,够。”他说,“够想,也够做。”
他起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母亲叫住他。
“辰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早会,把庞有田也叫上。”母亲把笔搁进笔筒,“总队长不是白当的。进度表他自己能看,账,让他也看着。看账的人,才知道自己那句话,值多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