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两点，陈默的机房灯亮着。
这一个月他的机器没停过。城北往南的电台报务，黑鸦帮内网的暗语通讯，一天抄收十几页，解出一半。抄收纸按日期订成册，册脊上写着编号，码在墙角的木架上，已经码到第三排。
那晚他戴着耳机守夜班，守到两点一刻，手忽然停了。
耳机里过了一段黑鸦帮的加密通话，前头都是老调子，问价问量。可这一段不对——头一句问的不是价钱，是日子。他抄下来，解了三遍，解出来的东西让他把耳机摘了。
他把小唐从行军床上踹起来：“去叫林先生。就现在。”
林辰进来的时候披着大衣，头发压得一边平。陈默把抄收纸推过来，指着解出来的那一段。
“他们不问价钱了，改问日子。”陈默说，“山里在下指令。”
“什么指令？”
“一个词，‘发车’。”陈默把耳机搁在桌上，“这是他们内部通讯的暗语。我对过前两个月的报底，这个词出现过两回，每回出现后四十八小时以内，城里有车队往南开。结合上下文，意思是——‘第三批，凑齐，出发’。”
“第三批。”林辰坐下，“前两批走了多久了？”
“第一批，三个月前，我们还没解出这套码。第二批，上个月，走了以后才对上时间。这一批，是我们头一次提前知道。”陈默推算发车窗口，“指令已经下了，四十八小时以内，最晚明晚。”
林辰看着那张纸，问：“多少人？”
“按他们的编制，一批六十人。”陈默说，“三辆车。人员构成，从暗语前后的段落里能猜个大概，这批里有一段是‘新收的’，指的应该就是各点交上去的配额，加上路上抓的。上个月那批，我事后从秦岳那儿对过口，里头有两个是城东聚落交出去的，姓什么秦岳记得，人都到了山里了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小唐站在门口没敢出声。
“路线呢？”
陈默把地图铺开，拿铅笔在线上走。出城往南，上旧高速，雪掩了车道但底盘高的车还能走。线走到三百公里外的一个点上，他点了点。
“第一站。这个补给点，你熟。”
林辰看着那个点。北岸往南排过去，这是第四个补给点。头三个，去接一百零八人名单的时候，他们一个一个摸过，油是满的，被子是末世前铺好的，编号一路往西南排。这个第四个，他们没到过，只在军方和陈默的情报里见过它的存在。
“人送到那儿，然后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说，“第四个点往南，电台就哑了。山里的指令从哪儿发出来，我解了两个月，方向上有三个可能，坐标一个都定不了。这条线的南半截，是黑的。”
林辰盯着地图看那条线，看了一会儿，抬头问老K，老K是被陈默一并叫来的，站在地图边上。
“他们出发之后，我们能不能追上？”
老K摇头，摇得很干脆。
“追不上。他们的车是改装的，履带加高底盘，雪地跑四十公里一个钟头不带喘的。咱们最快的车，矿上那台铲车拖头，雪地里二十公里顶天，还得是好天。追出去，越追越远，最后人和油全撂在半道上。”
“那能不能在前面截住？”
老K的手指在地图上比了一下，从北岸绕到旧高速以南的某个隘口。
“能。有个地方，高速过河的老桥，桥两头是坡，车到那儿必得减速。提前两天出发，走小路，翻北岭绕过去，埋在桥那儿等。能截住。”
“要多少人？”
“对付三辆车和押送的武装，我得住手底下能打的都拉上，二十个人，带两挺机枪。还得留人守家——四千多口人的摊子，战斗员满打满算三十六个，一抽就是大半。”老K说完自己先皱了眉，“而且这一去，来回五天，天知道路上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林辰沉默了。
他坐在桌前，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第一件，追不上的概率，埋伏的位置选对了能截住，可只要出发迟半天，或者对方临时改道，二十个人就白撂在雪地里五天。第二件，截住需要的兵力，大半的战斗力离开北岸，这五天里城西、黑鸦帮城里的眼线只要有一个看出门道，北岸就是空的。第三件，截住之后，六十个人往哪儿放？带回北岸，多六十张嘴，粮账紧一格；送回原处，黑鸦帮转头就来收第二批，收得更狠。
第三件是最要命的。救得下这六十个，救不下下一个六十个。而且打了这一仗，对方就知道这条线上有人下手，下回就不是三辆车了。
屋里没人催他。陈默收着抄收纸，老K盯着地图，小唐在门口站着，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下，响了一声。
算完，林辰开口了。
“不截。”
老K猛地抬头。小唐在门口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！”老K的嗓门一下起来了，“那是六十条人命！四十八小时以后发车，我们现在动身还来得及，你就算三件事，哪一件能大过六十条，”
“因为截一次，他们下次就会派两百个人押送。”林辰说，“这一次能成，成一次。下一次三辆车变八辆车，押送的枪翻三倍，桥两边加岗。到那时候，一百二十个人从那条线上走过去，我们连埋伏的资格都没了。老K，救命这件事，救得了一次两次，救不了这条线。线还在，人就还得走。”
老K嘴张着，半天没接上话。过了几秒，他把嗓门压下去了，可话没软：“道理我懂。可道理是道理，人是人。明晚发车，后天夜里，那六十个人就在老桥那儿过，咱们的人要是埋在坡上，就能把他们拉下来。你说不截，我今晚睡不着。”
“你睡不着，我也睡不着。”林辰说，“但拉下来六十个，害死后面六百个的事，我不做。我们现在能做的，是另一件事——记下来。”
“记什么？”
“记下路线，记下时间，记下补给点的位置，记下每一批的人数和构成。”林辰指着地图上那条铅笔线，“这条线现在是个黑数。黑鸦帮知道它通到哪儿，山里知道，我们不知道。从今天起，把它一点一点变成明数。明数攒够了，才有动手的那一天。”
他转身对陈默说：“从今天起，每一批的发车时间、人数、车辆、路线，你都记下来。单独立一本册子，不入总档。这本册子，只有你、我、老K、秦岳四个人能看。”
陈默应了，接着问了一句：“记下来干什么？”
“记下来，就是为了有一天，把这条线，整条端掉。”林辰说，“不是截一辆车，是断一条路。车是流水的，路是铁打的。端了路，往后每一批，一个都不用截，因为压根儿发不出车。”
陈默把这句抄在了册子的封皮内页上。老K站在地图边上，闷了半天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行。不截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讲。”
“记那本册子，把我排进去。哪批走了几个人、哪几个有名有姓，我得知道。往后端线的那天要是来了，名单上的数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老K说，“今晚睡不着就睡不着，我上机房陪你抄去。”
“去吧。”林辰说，“抄的时候让小唐回去睡，明天工地上他要送文件。”
小唐应了一声，走了。老K也走了，跟着陈默进了机房，那边的灯亮到后半夜。
林辰一个人在桌前坐到天亮前，把地图上的铅笔线又描了一遍，在第四补给点的位置上画了个圈，圈边上标了一个字：黑。
三天后，秦岳那边来了人。来的是个军方的老司机，姓佟，跟林辰在交接军用物资的时候打过几回交道。他开着一辆嘎斯车，车斗上盖着帆布，帆布底下是什么，到了才揭。
揭开来，是两捆枪、六箱子弹、一批旧军用口粮，还有几台带包装的电台配件。老佟从驾驶座上下来，掏出一个布包，搁在林辰手里。
布包里是一把黄铜钥匙，钥匙上拴着牌子，牌子上是编号。
“秦队长的原话，我给你带到。”老佟说，“‘军方仓库的钥匙，就这一把，库里的东西，拿得动的，都归你。别的没有，就这一句。’”
林辰捏着那把钥匙，看了半天。
“秦岳没写别的？”
“没写。”老佟说，“不过他让我捎一句嘴上的话，不让落纸。他说，你们记的那本册子，他听说了，记吧，往南那条线，军方盯了两年，盯不出个头绪。北岸的眼睛比军区的多。哪天要动，说一声，军区还能出四十条枪。”
林辰把钥匙收进内袋，请老佟吃了顿热饭，临走塞了两包井盐。
老佟上了车，摇下车窗说了最后一句：“秦队长还说，那六十个人，后天夜里过老桥的时候，军区的巡逻车会在桥北二十公里加个临时岗，名义是查车。查得成查不成两说，能让那三辆车减速半个钟头，就算半个钟头。”
车开走了。林辰站在警戒线里侧，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秦岳嘴上说“别的没有”，手上的事一件没少——临时岗那半个钟头，够桥上的人多记下一样东西：车牌，或者人的脸。
他转身回工地，先去了账房。母亲在誊工分，见进来，笔没停。
“妈，账本上添一项。”
“添什么？”
“军方仓库，钥匙一把。来源，秦岳。”林辰说，“库里东西按清点入账，日期、数量、经手人，一样不落。还有，陈默那本新册子，账上不记名目，只记一笔，”
“记什么名目？”
林辰想了想。
“记‘往来’。”他说，“先记着，哪天这条账能平，怎么平，以后再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