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没亮透,林辰就入了空间。
昨夜睡前壁纹亮了一成半,他心里存着数,一落到底,先看那片壁。
一看,愣了半秒。那条最亮的脉络,一夜之间分出了七条支流。支流从主干上岔出来,一条一条往两边的灰暗里爬,爬满了半面“墙”。支流的末端还在动,极慢地,像水在冰面底下找缝,走一段,停一停,再走。整片光纹的青色,比昨天又浓了一层。
他伸出意识的指尖,顺着一条支流从头到尾描了一遍。纹路比昨天烫,指尖还没贴上,热就顶了回来,靠近主干的时候,一阵细微的震颤顺着意识传进身体,从胸口往四肢散,牙根都跟着发麻。震颤的节律,跟玉佩的搏动是同一个。
他退出来,在桌前坐下,算了笔账。
昨天室外一刻钟,壁纹亮了一成。一夜过去,没再涨,可白天的吸没停,垛上的霜又厚了半指,这一夜,是空间自己在屋里“吃”的。屋里十四度,它嫌淡,吃得慢;外头零下一百零五,它吃得凶。若每天加量,一天两趟、一趟二十分钟、站的地方挑最冷的,进度就攥在自己手里。这跟喂牲口是一个理,什么时候上膘,主人说了算。
他把这趟账记进日程:每天两趟,凌晨一趟,午后一趟,这两个钟点是全天最冷的时候。地点,井口值班屋那面最薄的墙外头。
早饭是在母亲桌上吃的。粥,咸菜,半个掺麦粉的饼。母亲面前摊着台账,一边吃一边落笔,笔尖走得很稳。吃到一半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又出去?凌晨那趟我听见了门响。”
“嗯。”林辰说,“空间有点变化,得在外面待着才走得快。”
“多大变化?”
“还在长。长成了什么样,等它长成了,我带你看。”
母亲没追。她把笔在台账上顿了顿,落完那行字,才又开口:“凌晨那趟,你站哪儿?”
“井口那屋外头。”
“那屋四面透风。”她说,“让崔姐给你灌个汤壶揣怀里。人是你自己的,四千多口人的账都在你脑袋里存着,你冻废了,账就塌了。壶我下午让她备好。”
林辰应了。
饭后他下了井口。那间值班的小屋挨着井场,王工前天已经腾出来了。他出了屋,在一层楼外的背风墙角站定,也就是从这一刻起,这条墙角成了他每天两趟的“料槽”。
玉佩很快烫了起来。三分钟一分,五分钟两分,跟昨晚的节奏一样,稳定,可循。呼出的白雾在睫毛上结霜,眼罩的边缘冻了一圈白,面罩里的湿气捂得下巴发潮。他站得很有章法,二十分钟掐着表,中途对讲机报一回平安,报完接着站。
站着的工夫,他没闲着,顺手检查了单元门的封冻情况。
门的下沿跟地面冻成了一体,冰层顺着门缝长,一层压一层,最厚的地方拿撬棍杵了两下,撬棍尖弹回来,冰面上只留了个白点。这门现在是天然封锁,外头的人想进来,得拿镐刨半个钟头,刨的动静半条街都听得见。他绕着楼走了一圈,检查了监控探头,三个都活着,镜头上的霜擦了。
回程的时候,他从监控里多看了一眼。
三号车库的方向,雪地上有车辙印。两道,从北边来,绕着车库的西墙走了一段,又往北去了。压得不深,车不重,轮距窄,像是改装过底盘的越野。昨夜的路过,没有停,没有靠得太近,可绕了车库半圈,这个绕法不是路过,是看。
他把车辙的位置和走向记进本子,标了个日期。电台那边,陈默的抄收昨夜没动静,黑鸦帮的报文还是老调子。这条车辙是谁的,先挂着,挂到它再出现第二次。
回屋,闭眼,进空间。
壁上的光纹,又亮了一成半。七条支流里最长的那条,已经爬过了半面墙的边,往“顶”上去了。主干搏动的频率,比清晨快了一点。
他心里估摸了一下,照这个速度,再喂一周,能到一个坎上。坎的后面是什么,不知道——七条脉络的设定摆在那儿,第二条什么时候亮,亮了之后空间会变成什么样,全是没揭的账。但方向是明的:往前喂。
他把今天的数据记进笔记本:凌晨一趟二十分钟,午后一趟二十分钟,壁纹两次合计增亮约一成半;室内过夜自吸微量。末尾标注四个字:“可控,按计划推进。”
一整天,两趟,一趟没落。午后那趟赶上了冰雾最沉的时候,能见度不到五米,他靠着墙角站,听铜铃,运输队的车从街口慢慢地过,铃声闷闷的,一下一下。玉佩烫到第七分的时候,耳朵里那点“底下的动静”又来了,比昨天更近半分,冰层底下的东西,翻身翻得越来越勤。
晚上,各队的日报送完,工程验收的单子签完,四区冻土钻的排班定完。临睡前,林辰摸了摸玉佩。温度比清晨低了些,贴着掌心是温的,不是烫的。可隔着布,那纹路还在动,极慢地游走,一下,一下,像个睡熟了但没睡死的东西。
他躺下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监控。
三号车库那串车辙印还在雪地上压着,白天的冰雾没埋掉它。
他的目光顺着车辙往北挪,挪到车辙消失的地方,停住了。
车辙印的旁边,多出一行脚印。
小的,细的,一行,孤零零地踩在雪上,从车辙断头的地方起,深一脚浅一脚,走了几十步。
脚尖朝向的,正是他这栋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