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踩着及膝的积雪,绕到小区的西侧。
上午的吸能趟刚做完,玉佩揣在怀里还温着。他顺着昨天那串车辙印往北摸,摸到车辙断头的地方,脚印也在那儿断了,几十步深浅不一的印子,踩到一半折了回去,折回的方向还是北边。他没有跟着脚印走,脚印的主人不急着见,他先去看车辙的尽头。
车辙的尽头,是一扇被冰封死的车库卷帘门。
这是小区配套的地下停车库,三号车库。末世前他就留意过这片,结构独立,跟住宅楼的地基不连着;入口单一,就这一个卷帘门加一道人行侧门;门前一条斜坡下去,坡道两侧是实墙,真要守,坡口架一挺枪,谁也上不来。末世前他围着这小区跑了半个月的腿,为的就是这一天。这两年车库一直冻着没动,如今这串车辙绕着它转了一圈,倒提醒了他:该进去看了。
卷帘门下沿冻死在地面,他拿撬棍撬了一道缝,侧身钻了进去。
手电的光打进去,里头一排一排停满冻成冰坨的私家车,车顶积雪,车窗挂霜,一辆挨一辆,像一片冻住的停车场模型。可这地方的空气,比室外暖了足有十度——地下的余温散不出去,加上车库半密闭,门缝一关,里头自成一个小气候。他呼出的气在这儿只成白雾,不结霜。
地下一层的挑高够,主通道一眼望到底,梁柱密,承重墙厚。他从空间里调出卷尺,量了主通道的宽度,四点二米,记进本子:“宽4.2米,可并排两辆铲车。柱距6米,不影响分隔。”墙体他敲了三处,声音闷实,是末世前的现浇结构,没酥。
他顺着通道走到西南角,找到通风井的底口。铁栅栏锈着,他把耳朵贴近了听,上方有极轻的风声,一丝一丝,断断续续。原有的通风系统在严寒里半瘫了,井道里的气流走不动,冰雾灌进井口就冻在壁上,越冻越窄。他想了想,记下四个字:“通风,重建。”这个好办,机械通风接上发电机,井壁除霜,就是现成的气口。麻烦的是排水和渗漏,他又沿着墙根走了一圈,墙根有旧水渍,末世前的渗点,冻住之后反倒不渗了,可开春回温就是隐患,得标出来。
量完看够,他退到通道中间,从空间里翻出囤着的建筑图纸,末世前从设计院废墟里收的那批,里有这小区的原始结构图。他就着手电,把图纸摊在一辆引擎盖上,对照着实地,在随身的本子上画起据点的草图。
草图分四块。
生活区靠里,放在车库最深处,离入口最远,上下双层铺位,紧挨承重墙;种植区邻着通风井,图纸上那一片标了“日照灯架位”,通风井底下气好,将来水肥的热气也顺;仓储区居中,处在生活区和入口之间,粮和料取送两头都近;防御区扼守入口斜坡,坡道上设两道拦挡,卷帘门里侧加一道内闸,监控的线顺着坡顶走。
画完,他在草图的角上落了名字。想了半天,写了两个字:北岸。
城市现在是一片冰海。四千多人泡在里头,各家各户的楼是浮冰,浮冰会化、会裂、会被人掀。他要的是一处靠岸的地方,船再小,靠了岸,就沉不了。北岸这两个字,外人看了不知所云,自己人一看就懂。
出门之前,他在卷帘门外的雪地上动了手脚。撬开的门缝他照原样用碎冰掩了,然后绕着门撒了一层薄雪,雪扫得匀,纹路是自然的。谁再来动这扇门,谁的脚印、谁的手印,一眼能看穿。这手艺是从老金那儿学来的,老金管这叫“看家雪”,矿区巡库的老规矩。
回程他顺路清了楼道里的冰碴。三号住宅楼的楼道,冰从窗缝里渗进来,一层一层冻在台阶上,白天人多踩得滑,运输队已经崴过一个脚。他用镐头劈了半小时,冰碴拢进桶里,倒在井口化水。下到三层拐角,他停了一下,从空间里取出一段细钢丝,一头拴在暖气管的根部,一头系在消防栓的把手上,横在楼梯半腰,离地一尺,又薄又暗,白天看不清。绊线上拴了个空罐头盒,落在外头的监控死角。这一层再有人上楼,罐头盒一响,他屋里听得见。
傍晚,他把北岸的草图拿给母亲看了一眼。
账房里,母亲誊完当天的工分,接过草图,就着灯看了半分钟。生活区、种植区、仓储区、防御区,四块的线她看得懂,账房的格子跟这个是一个逻辑。
“哪儿?”她问。
“三号车库。楼是浮冰,那地方是岸。”
“多远?”
“走路十分钟。出西门,过两栋楼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,把草图还给他。“你安排。”她说。没问为何放着四千人的北岸大本营不守,要另立一个窝。她记账记了一辈子,懂一个理——总账之外,得有一笔谁都不知道的私账。大本营是明账,明账人人看得到;这个是暗账,暗账保平安。
“要人要料,你自己调度,账上走‘技改’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别走‘基建’,走基建老K要问进度。”
林辰回了屋,翻开本子,在草图那页的底下写了一行:
“北岸可容三十人。先按五人核心运转,多余空间留给后手。人选未定,定人不定点,定点不定人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。胸口那块玉佩,在合上本子的那一瞬,轻轻跳了一下,一下,不烫,就是跳,像应了一声。
他吹了灯,睡下。
夜里两点过,他醒了一回。不是被烫醒的,是习惯,连着这些天,每夜这个钟点他都要睁一回眼,看一眼监控再睡。他摸黑凑到监控墙前。
三号车库的卷帘门,出现在夜视画面里。
门外那层他撒的薄雪,被动过了。
卷帘门前蹲着一道黑影。蹲得很低,动作很慢,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什么,往撬开的门缝里塞。塞的是一张纸,折好的,四折,塞进缝里一半,留一半在外头。
黑影塞完纸,没有起来,蹲在原地,抬头朝监控的方向看了一眼,夜视画面里,一双眼睛泛着白。
然后他起身,退进冰雾里,走了。走的时候绕开了那层薄雪,一脚没踩。
林辰站在监控墙前,看着那半张露在门缝外的纸,看了很久。
纸在零下一百零五的夜气里冻着,不会丢,也不会烂。门外的薄雪上,只有一个蹲出来的印子,脚印一个都没留,绕着走的。
他没动。外头有人等着看他去不去,这是肯定的。去了,就是应了;不去,纸就一直在那儿冻着。
林辰回到铺上躺下,把去不去这件事,排在了一件事后面,先等明天凌晨的吸能趟。那趟照旧,一分钟不能少。纸可以冻三天,玉佩的进度冻不得。
“明早再说。”他跟自己讲了一声,闭上眼。
凌晨三点,他照常睁眼,穿戴,揣上汤壶,出门。经过监控墙的时候,他瞥了一眼——纸还在门缝里,冻得更硬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