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那趟吸能做完,林辰没有直接回楼。
他绕到了三号车库的卷帘门前。那张折好的纸,在门缝里冻了一整夜,露在外头的一半被冰雾里的霜裹了半层。他伸手把纸抽出来,纸硬得像一片瓦,揣进怀里焐了十分钟,回了屋才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,笔画剁得很深,有几处把纸都划破了:
“姓林的,你躲不了几天。”
林辰把纸条拍在桌上,就着灯看了两分钟。
字是潦草的,可潦草里带着一股狠劲,下笔重,收笔急,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在压火。这种笔迹他见过,末世头两个月,医院地下那趟,墙上的乌鸦粉笔标记旁边就留过类似的字条,黑鸦帮外围那些收配额的手笔。同一股子味道。纸的边缘裁得不齐,是拿手撕的,末世前的打印纸,库存货,普通人手里早没了纸。
他把纸条收进抽屉,压在《罪证》摘录的底下。没声张,没叫老K,也没在早会上提。纸条本身就是探子,它来,是想看他慌。他不慌,纸条就白写了。
关了抽屉,他转身入了空间。
空间里的壁,又变了。
光纹已经连成了网。前天还是七条支流各自爬,今天,支流与支流之间生出了横的细线,一条搭一条,整片壁织成了一张蛛网,从那条搏动的主干往外铺,铺满了目力所及的整面“墙”。原先的灰白底色,如今透出一层淡金,金的成分很轻,混在青光里,像掺了色的水。
玉佩悬在空间的半空——这是新出现的。往常玉佩贴在他胸口,空间里感知不到它;这一回,意识一落进来,就“看见”了它,悬在粮垛上方的半空,微微震颤,一下,一下,像在呼吸。每震一下,壁上的网就跟着一明。
他凑近了看那层淡金,又退远了看整张网的密度,在心里落了个数:接近了。接近到什么程度,他还没有标尺,可这一周喂下来的感觉是连贯的,一天浓一分,现在这个浓法,离头还有一截,但那一截已经不远。
退出空间,他去室外又站了半小时。
这是今天的加趟。上午原本只有二十分钟的定例,他加了十分钟,站的位置挑在楼北面最吃风的那面墙根。半小时下来,回来的时候,玉佩烫得隔着三层衣服都灼人,揣着的汤壶隔着内袋都压不住那股热。他闭眼入空间核了一遍,光纹的亮度,接近满格,那张网最外沿的细线,末端已经开始打卷,像烧开之前的水面。
他判断,吸能到了九成。
剩下的一成,两个办法:要么更极端的低温,这城市眼下零下一百零五,短期内没有更冷的天气,老天爷的事,等不来;要么更长的时间,按这两天的速率,多喂几天也就到了。二者皆可,那就选后者——稳。喂了这么多天,他摸出了一条经验:这东西催不得,催了,寒气反噬上来,人先扛不住。
中午,母亲端着热粥进来。
粥是麦粉掺菜叶的,稠的。她把碗搁在桌上,看见了林辰眉梢结的霜,他刚进门不久,屋里的热气还没化开那层白。她抬手想给他擦,手到半路,又收了回去,转身去拿了自己的手巾,递过去。
“自己擦。”她说,“少站会儿。一天两趟还不够,又加一趟?”
“就这几天的工夫。”
“几天的工夫,人先熬薄了。”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,“那东西,”她朝他胸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,“它吸你的气数,你知道不知道?喂它的时候,你自己几斤几两,心里得有一杆秤。秤歪了,喂出来的是它的膘,耗的是你的命。”
林辰端着粥,点了下头。“有秤。”他说,“每天四小时睡,一顿热的,一趟不少。秤就平。”
母亲没再说什么,端着空托盘走了。
林辰喝完粥,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:抽屉里那张黑鸦帮的纸条,和北岸的草图。
两件事撞在了一个坎上。纸条说“躲不了几天”,秦岳那条线得问一问了。他取出电台,调到跟军方的约定频段,压着功率发了一条简讯:“三号车库、西门一带,近日有无异动?另:黑鸦帮城内人手有无调动?”
发完他该干什么干什么,去了趟四区的冻土钻现场,签了排班,又跟庞有田对了三区验收的单子。
半小时后,电台的指示灯闪了。秦岳的回讯,敲得很短:
“黑鸦帮在收拢人手。近十日,城里各点抽调了四十余人,集中在西边。目的不明,似在找某个‘藏得深的人’。方向指向你那片。另:车库昨夜有车进出,军区观察哨记了车牌,属黑鸦帮运输队外围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林辰把回讯抄在纸上,抄完看了一遍。
找“藏得深的人”。这个说法有意思——不是“躲着的人”,是“藏得深的”。对方的逻辑不是泄愤,是排查:他们不知道北岸的底在哪儿,只知道城北这一片有粮、有人、有电,摸不清虚实,所以来撬。纸条是撬棍的第一下,探深浅的。他若应了,慌了,调了人,加了岗,对方就顺着他的动静往下挖;他若不动,对方就要换更大的撬棍。
他冷笑了一声,翻开笔记本,在黑鸦帮那页写了一行:
“狗闻着味来了。正好,拿他们试刀。刀还没磨完,先不动。他们找他们的,我喂我的,看谁先到日子。”
合上本子,下午的吸能趟照做。二十分钟,一分钟没少。
夜里,他再度入空间。
进去的一瞬,他察觉出不对,那张光纹的网,暗了。
整张网齐刷刷地暗下去,淡金褪成青,青褪成灰,像一口气没接上来。他的意识悬在那儿没敢动。三秒,五秒,十秒——然后网又亮了,从主干那一记搏动起,一层一层地往回点,亮回原来的浓度,甚至更浓了半分。
像心跳漏了一拍,又自己续上了。
漏拍这个事,放在人身上是病,放在这东西身上,是临产前的动静。九成的账,加上今晚这一记漏拍,他在心里把它改成九成半。
他退出空间,睁开眼,屋里的灯已经熄了,只剩监控墙的微光。
林辰摸黑下了铺,从墙上取下复合弓,检查了弦,上好,挂在门后的钉子上。箭壶挪到床头,够得着的位置。三层拐角那根绊线的罐头盒,下午已经响过一回,是崔姐家的小子上去找球,虚惊。今夜要是再响,就不是球了。
做完这些,他躺回铺上,闭眼。
黑暗里,胸口那一块,一直温着的玉,忽然亮了一瞬。
不是烫,是亮。隔着两层布,那光透出来,映在眼皮底下,他闭着眼,都看见了一片金纹的影。网一样的金,在眼皮底下浮着,一明,一暗。
两秒之后,光收了。玉佩回到温,贴着心口,搏动照旧,只是那一记一记的间隔,比昨天又短了半分。
林辰在黑暗里睁着眼,没有起身,也没有去碰。
他在心里落了最后一个数:最慢三天。
三天之内,那扇刻着字的门,就要裂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