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击声一直响到后半夜。
一下,停,两下。间隔不长不短,像有人在墙那头掰着指头数着敲。林辰躺着没动,手搭在箭壶上,眼睛睁着。到第五十几下的时候,他数丢了,索性不数。再往后,声音缓下来,变成三秒一记的搏动,跟原先一样,又不太一样——原先像心跳,现在像跑完长跑的心跳,每一记都顶到头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屋里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
林辰起身,盘腿坐好,闭眼入空间。
一进去他就知道账结到哪了。
整面空间壁,原先那种灰白的底子,一点不剩。全是金。裂纹状的金纹从四面八方爬满墙,走,流,亮一截暗一截,暗下去的那截过两秒又亮起来,整面墙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。玉佩悬在正中央,不动,可它周身的金光浓得发沉,一圈一圈往外漾,漾到墙面又被弹回来。
他掐着搏动的节奏站了一会儿,三秒一记,一记没落。
林辰抬起手,朝玉佩伸过去。
上回伸手,是寒气反噬,指尖像被咬了一口。这回不一样。指尖离玉佩还有半尺,金纹先动了,墙上的光顺着空气淌过来,贴着他的手指往袖口里钻。冷意和暖意缠在一起往小臂上走,冷的那股像冰水浇,暖的那股像日头晒,两股劲拧着,分不清哪个是寒气在反扑,哪个是这地方自己在醒。
他没缩手,站了十秒,让那两股劲爬过手肘,再退回去。
退出空间,林辰在本子上算账。
能量,九成九。差的不是量,是一次足够的冷。这东西吃低温,零下一百度往上,吃一口是一口,可平时那两趟室外吸能,每回就喂个七八分饱,细水长流。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就差最后一道闸,闸门要冲开,得来一次猛的。
他定了方案:全套防寒装备,热源带足,绳索带够,最后一次室外喂养,一小时起,能撑多久撑多久。
装备一件一件上身。贴身羽绒层、抓绒层、防风外罩,电加热手套充上电,防冻面罩挂脖子上。绳索十六米,盘好挂腰后。怀里揣了两块化学反应热贴、一壶六十度的热水。最后把玉佩贴身放好,两层布底下,正对胸口。
出门路过账房,母亲在里面。
她看见这身行头,笔停了。目光从他脸上下来,落到他腰后的绳索上,又落回来。她没问去干什么,也没拦。起身,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,走过来,塞进他怀里。
“别逞强。”她说。
就三个字。塞完水,她回桌前坐下,接着核她的账。钥匙串还在她手腕上,晃了一下,不响了。
林辰捏着那杯水,隔着外罩,热气还是透进来一点。
“一小时。”他说,“过时不回,您叫老金。”
“账我记着。”母亲头也不抬,“一小时零五分,我叫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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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外,零下一百零五。
风不大,这种温度下风大是要命的事。林辰选了堡垒东侧那片空场,背风,开阔,头顶没有电线没有冰挂。他站稳,摘下面罩——不摘,玉佩吃不着。
头三分钟,脸开始疼。裸肤三分钟的冻伤线,他们自己定的制度,他现在自己跨。区别在于别人跨线是掉皮,他跨线是胸口那块玉开始咕嘟咕嘟地热。
冷往里走,玉佩往里吸。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两股道:一股从脸皮往肉里扎,一股从胸口往外拽。扎的那股疼,拽的那股烫,两个在身体里碰头,碰得他后槽牙咬紧。
五分钟,他把面罩扣回去,缓两分钟,再摘。
面罩上结霜,呼出的气当场冻成白壳,糊死透气孔。第一回结霜,他敲掉;第二回,换备用面罩;第三回,没得换了,他索性把面罩推到额头,硬顶着。
十五分钟,手指开始发木。电加热手套顶用,但顶不了一百零五度,他把手套摘了,塞怀里捂着,两只手轮流。热贴贴在后腰,那点热在这个温度里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冰窟窿。
三十分钟,玉佩烫起来了。
不是原先那种温热,是真烫。隔着两层布,烫得胸口的皮肤发红。他低头看过一眼,外罩布面上,胸口那一块,被体温和玉佩的热烘出一小片化霜的湿痕,圆的,巴掌大。周围全是白霜,就这一块是湿的,在这片冰场里,像一盏灯。
四十分钟,腿站僵了。他扶着绳索,绳另一头拴在楼门的把手上,这是给自己留的回头路。脑子还清楚,他掐着表算:一小时是六十分钟,现在四十,还剩二十。二十分钟能换多少能量,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闸门还差一口气。
五十分钟,眼睛开始发花。雪地上反光,加上低温,视野边缘发灰。他把眨眼的次数放慢,每一次睁眼都先确认一遍绳索的方向。
五十五分钟,胸口的烫达到了头。烫得他怀疑布底下会不会已经起了水泡。玉佩的搏动快到连成片,三秒一记变成一秒一记,一秒一记变成他分不出记和记。
五十九分钟,他摸到怀表,盯着秒针。
秒针爬完最后一格,他转身,抓绳,进楼,反手关门。
门关上那一瞬,空间猛地震了一下。
不是他主动进去,是空间自己在震,隔着玉佩震到他脑子里。金纹炸开,整面墙的光同时窜到最亮,亮得他闭着眼都看见一片金,然后,收拢。所有的光往玉佩里缩,缩成一团,屏住,不动了。
像一口气吸到了极点,憋着,没吐。
林辰靠着门喘。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,落、散、冻。他缓了半分钟,摘下手套,摸了摸胸口,烫,还在烫,但搏动停了,一记都没有。
屏息。就差那最后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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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屋里,他先验伤。胸口一块红印,边界清楚,没起泡。脸上两颣发木,温晚那套冻伤分级,他自己照着摸了一遍:一级,浅。抹了药,不碍事。
然后他吐出口白气,坐到桌前,翻本子,写:
“临界已至。九成九满,闸差一口。室外一小时,面罩结霜三,胸口红印一。只待裂开。裂开时辰未知,可能今夜,可能明晨。裂开当天不动,先看新账。”
写完这行,他开始收拾东西。
北岸的草图,四区那张,叠好。黑鸦帮的资料,陈默那份七处编号的图,加上自己记的雪地车、弯痕、三个铆钉,夹在一处。三色便签从图板上取下来,红灰黑,按色理齐,压成一叠。升级后第一件事是动工,动工要带账,账得提前理顺。
母亲端着饭进来的时候,看见他在理纸。
“吃口热的。”她把碗放下,扫了一眼桌上那叠东西,“这些东西,走的时候带着?”
“带着。”
“带就带齐。”她说,“落下一张,回头还得跑一趟。我这辈子见过的坏事,一半是落东西落出来的。”
林辰扒了两口饭。饭是热的,崔姐灶上焖的,米上头卧了半个咸鸭蛋。他吃到一半停下来,把便签那一叠用皮筋勒紧,勒了两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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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玉佩安静了。
一记搏动都没有,敲墙声也没有。安静得林辰起来看了三回。第三回他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看了一眼:
亮。
不是原先那种藏在布底下的微光。是隔着两层布,能把领口照出一圈浅金的亮。他站到黑屋里,举起玉佩,手在玉后头,玉在前头——墙上投出的影子边缘发虚,光晃了晃,把他睫毛的影子都映在了墙上。
太静了。满弓拉到头,弦不响了,箭还没出去。
林辰把玉佩塞回去,把复合弓上了弦,立在床头伸手够得到的地方。弩压在枕头另一边。腰后的短刀解下来,放枕头底下。他躺下,闭上眼。
黑暗里,眼皮外头还透着一点微金。
他躺着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,想了想,咂摸出来了,这么多年,末世六年,他头一回不觉得这零下一百零五的城是个刑场。别的冻死在这儿,他在这儿开饭。这座冰城,倒像是专门给他备下的炉膛,别人挨冻,他烧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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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夜刚过。
胸口炸开一片光。
林辰猛地坐起来。屋里不用点灯,玉佩隔着两层布,亮得他低头看不见自己的手,只有一片白晃晃的金。他扭头看监控墙。
五块屏幕,同时雪花一闪。
信号全是噪点,哗一下起来,哗一下落下去,落下去那半秒里,屏幕上什么都不剩。应急灯也跟着眨了一下眼。
林辰的手已经摸到了弓。
墙那头,那扇刻字的门,锁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