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把录像送到林辰桌上的时候,天刚亮。
三遍放完,屋里没人说话。陈默推了推眼镜,先开口:“抽纸条这个动作,我咂摸出味儿了。塞纸条是吓唬人,抽回去是收账——他们觉得上回的份量不够,要重新算算你值多少。”
“对。”林辰合上电脑,“对方在重新度量我。”
度量,就得先摸底。摸底的人还没到,可早晚会到。林辰反而踏实了——账最怕的不是对方来算,是对方不来。来了,就有数。
他从抽屉里抽出北岸的草图,摊在桌上。
四区那张图,画了半个月了。今天,让这块地活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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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工第一件事,不是搬料,是怎么搬。
空间能装,可空间的门只认他一个人。建材要是在车库门口凭空出现,这事的账就没法记——今天能凭空出现钢梁,明天就有人琢磨你凭空藏了多少粮。这条线不能露。
林辰定的方案:空间卸货,卸在北岸一百米外那座积雪的公路涵洞里。涵洞口塌了半边,雪埋了大半,外头看就是个死洞。他把第一批料——防滑钢板八块、角钢一捆、卷帘配件四箱、工具两箱,码在涵洞里侧,再自己一一趟人力挪进车库。
一趟一百米,拖爬犁,零下一百零五。他算过:今天挪六趟,料够第一阶段,进度条走得动,人冻不坏。
第一趟回来,电台响。母亲的声音,压得平:“第几步了?”
“料到位一半。”林辰喘着回,“半小时后报下一步。”
“行。”她那头就挂了。她留在堡垒看监控,一块屏盯北岸外围,一块盯涵洞方向,半小时一个回讯,这是昨晚定好的规矩。不是不信他,是这个温度下,半小时是冻伤和没冻伤的分界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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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口,是今天的头号活。
北岸的嗓子眼是那道卷帘门,四米二宽的斜坡通到街上。门是好门,可太显眼,谁来了一眼就看出底下有家。
林辰的方案分两层。
外层,遮。卷帘门外堆废轮胎,涵洞里掏出来的、路边捡的,摞两米高,轮胎缝里泼水,一夜冻成整体,就是一道冰垛。冰垛和雪堆一个颜色,和废墟一个做派。街上路过的人,看这里就是个塌了半边的破车库口,看一眼就懒得看第二眼。
内层,留缝。卷帘门升四十公分,底下卡一道钢梁,留出一条检修缝。四十公分高,人得趴下、匍匐、侧身才能钻。钻的人两只手得拄地,拄地就拿不了家伙——这是给来犯者设的姿势。
检修缝内侧,他装了双向红外。发射端藏在钢梁背面,外面看不见一点红光;里面那头接着一块巴掌大的显示屏,缝外一米内有人,屏上就出人形,几个、高矮、手里长短,清清楚楚。
装完他自己出去试了一回。人趴在缝外,屏上立刻一个小人形,连他背上的箭壶都显出个凸起。
“看得见我。”他对着电台说,“第九步,成。”
母亲那头回:“饭给你留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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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斜坡。
坡是水泥的,原先的坡度他量过,十七度。空手上下没问题,往后要推料车,十七度往上推是死力气。他从空间取出防滑钢板,八块,一顺一顺往坡面上铺。钢板带横向防滑条,铺完的坡,推车上行吃得住劲,东西往下溜,防滑条又全是阻力。
这里头有笔反向的账:自己人推车上来,省力;外人要是破门往下冲,十七度加防滑条,冲下来的人收不住脚,得先摔一个跟头才站得住。摔的那两秒,够里面的人做很多事。
钢板铺了四块,电台又响。这回是陈默,声音压着:“涵洞方向,无动静。北坡那边,我盯着一处车辙,是老印子,没新的。你接着干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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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区,他选了最里侧的车位隔间。
三面实墙,一面小卷帘,顶上是楼板的承重结构,整座车库最里、最实、最暖和的一块。往后的床、灶、电台,都落在这里。第一夜不用睡人,但格局今天定下来,定了就不再改。
工具的事也顺手办了。空间里切出一块区,单放北岸的工具,钢板钳、焊机、量具,一格一格码开。往后干到哪一步,伸手就取,取完还回去,从外头看,就是一个工人从自己仓库里拿家伙,不露痕迹。
干到傍晚,最后一样:通风。
通风井是新风系统的命根。第一根新风管沿井壁上去,末端接空间里备的滤棉,三层,防雪、防尘、防别的,他没在图上写“防别的”是什么,但管子的末端朝下弯了一个死角,外人从井口往下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
收工前,他站到街面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冰垛、废轮胎、雪。路面平平整整,底下有家四千多人未来的根,可路面上看不出一丁点。关门即消失。
“第十三步,入口成。”他对电台说,“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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堡垒里,饭是热的。
母亲把碗摆上,看他那一身灰,从头发到靴子没一处干净的。她没问累不累,起身拿汤勺,往他碗里添了一勺,汤里的白菜叶是空间里今早刚收的。
“明天带两副手套去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磨破的那副,掌心都透了,我给你补不好,那是胶底的。”
“明天带新的。”
“台账我记了:北岸一日,入口成,明日四区。”她坐下来,扒了口饭,“你那个草图,涂一格我记一笔。图纸上的账,也是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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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林辰把草图摊开。
四区的格子里,“入口”那一格,他拿笔涂实。涂完,笔尖挪到下一格,四区划分的框,还空着。
监控墙就在手边。他顺手扫了一眼。
扫到了,停住。
北岸正上方的路面,画面左半边,停着一辆车。履带式,铁皮棚,棚侧一只白漆刷的鸟,翅膀张开,头朝前。车头左前侧,一道弯痕,三个铆钉。
雪地车。乌鸦。
车上下来两个人,皮帽,面罩。两个人分开,一人一头,蹲下去,低着头,看雪。
看的是雪。是那层薄雪,他们抽走纸条的地方,也是他这两天进出留下的地方。
林辰放下笔,拿起电台,按了陈默的呼号。
屏幕上,其中一个皮帽男直起身,往冰垛那边走了两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