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地上那两个人,看了约莫十分钟。
一个人蹲在薄雪边上,拿手指头戳了几处,戳的是林辰这两天进出留下的脚印,旧雪面上,新脚印的颜色不一样。另一个人绕着冰垛走了半圈,没伸手,光看。看完,两人凑到一块儿说了几句,声音隔着监控的麦收不进来。
临走,蹲着的那个往雪里扔了个东西,烟头大小,一星红点在雪面上亮了一下,灭了。
雪地车调头,履带碾着路面,往南开。声音走远,画面里只剩那层被拨乱的雪,和一个陷在雪里的小红点。
林辰在笔记本上落了三行:
“黑鸦两人,傍晚一探。看脚印,看冰垛,未动手。留烟头,标记用,回去好带人来。结论:他们定位到了,但没摸清虚实。虚实这个账,我还有两三天可挣。”
陈默那头回讯,只有一句:“烟头我明天去收,戴手套,拿镊子。上头要是有唾沫,温晚那套东西用得上。”
“收,别踩乱脚印。”林辰回完,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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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动工。今天的活只有一件:四区。
料是头天夜里先进空间的——十块装配式隔音板、三捆保温棉、一箱连接件、折叠床两张、桌子一张、独立灯具八盏。这些东西走涵洞、过一百米雪地、从检修缝底下匍匐拖进来,人累死也拖不完,走空间,一件件在车库内卸下,外人一个印子都看不见。
卸完料,他先站在地下一层的中央,把草图在脑子里铺开。
车库这一层,两百多个车位,成片的隔间柱。他把地界划成四块,用粉笔在柱子上画线,一条一条画下来:生活区在最里,种植区贴通风井,仓储区占中央立柱那一圈,防御区扼斜坡顶端。
划完线,立板。
装配式隔音板,一块两米四宽,卡进柱子之间的槽里,上下打膨胀栓。生活区和种植区之间的隔断他下了双份,两块板中间夹一层保温棉。这一道墙的账他是这么算的:种植区往后要恒温高湿,生活区夜里要干燥安静,两块地隔着过日子,谁也别耗谁。
板一块块立起来,锤声在空车库里撞出回音。他每立一块,停一下,听,锤声里不能带出别的动静,斜坡顶的卷帘门关着,可声音会顺着新风管爬出去。锤十下,歇两分钟,这是他自己定的节奏。
慢,但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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种植区,今天的活是“照搬”。
空间里那座百平温室,是现成的模子。暖光灯怎么排、间距多少、离地多高,他头天晚上在空间里量了个遍,记在本子上,今天照着尺寸往车库这头复刻——先架一排灯,六盏,吊在钢架上,角度调好。灯后面,钢架上预留了扩展位,一排顶三排的卡扣都打好了,往后地扩到多大,灯就跟到多大。
土,他没急着填。
填土之前先办一件事:测风。种植区紧贴着通风井,井是这区的命根,风量不够,菜活不了;风量太野,暖光的热全被抽走。他拿风速仪在井口和新风管末端各测了一刻钟,记数,回来掐着百平蔬菜的呼吸量一算——够。风量够,换一趟气四十分钟,菜够喘,热损在灯的功率能补回来的范围里。
账平了,他才在本子上写:“种植区,可填土。明日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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仓储区,中央立柱那一圈。
这片他是挑出来的。车库正中的柱网,柱距最密,顶板的承重梁在这上头交了叉。他从空间里取出资料,这车库是末世前的图纸,他早收着,承重参数是现成的:中央区每平米可压三吨。他今天又实地验了一遍,拿一根液压顶顶住顶板,加压,看位移。
位移在毫米级。三十吨物资码上去,顶板掉不下来。
比堡垒耐压。堡垒那头是改建的防空洞,顶子悬着半座山,大件从来不敢码高。往后,钢材、粮垛、油料,重的大的,都落这儿。
仓储区进的第一箱东西,不是钢不是粮。
是一纸箱药。母亲的常用药,降压的、护心的、备用的一套,末世前囤的原装。林辰亲手码在最靠通道、最易取的那一层格子上,箱面贴了一道红签,红签上两个字:“妈药”。
箱子码好,他退后看了一眼。一仓库的空格子,就这一格是满的,贴着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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防御区,在斜坡顶端。
这块地他昨天就想好了用法。外来的人从检修缝进来,或者破门冲斜坡,都得从斜坡往上爬,防滑条救不了存心冲的人,但能把他们的脚顿住。顿住的地方,正对着防御区。
他在这区朝斜坡的那面隔断上,开了三个射击孔,孔径一拳,孔后带挡板,平时关死。隔断上沿,开了一道通槽,槽里躺了一根钢管,两米长,六十斤。槽的底子是斜的,往斜坡方向低头。
挡板一抽,钢管自己滚。
他试了一回。抽挡板,管子出槽,顺着十七度的坡往下溜,越溜越快,撞在坡底拐角的钢板上,一声闷响,管子弹起来又砸下去,滚了七八米才停。
坡底下要是站着人,这一根够招呼一片。管子收回来还能再用,槽里再备两根,摆在卡位上。
响声过去,车库里静了一会儿。林辰站在防御区里听那声闷响的余音,余音散尽了,他在草图上写:“滚木槽,成。备三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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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区之间,留了通道。
一点二米宽,两个人错身正好。通道地面他铺了软胶垫,一卷一卷裁开、铺平、接缝压条。胶垫吃脚步声——夜里有人从仓储区走到生活区,走再急,生活区睡觉的人也听不见。
这个细节是给往后住进来的人备的。人多起来,夜里起身的人多了,脚步声是能把一屋人吵醒的。吵醒了,觉就碎了,第二天干活的人手就慢半拍。账是这么一层一层连下来的。
每区装独立小灯。灯走电池,电池是空间里那套独立供电回路充好的,一盏灯断绝了外界电,也能亮三天。灯的开关就装在各区门口,伸手够得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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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,生活区。
两张折叠床,支在隔间最里。靠里那张是他的,靠墙那张——
他支床的时候顿了一下,把靠墙那张往墙边又挪了半尺,床头朝着暖光的方向,避开门口的风路。支完,那张床空着。
电台里,母亲的声音照半小时一趟的点进来:“第几步?”
“床支完了。”林辰说,“靠墙那张是您的。您那屋暖,背风。”
电台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我住堡垒。”母亲说,“台账走不开。床留着,给往后值夜的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被子明天我拿一床过去,新的。别用仓库那批旧的,压了两年的棉花,不暖。”
“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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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工前,他站在车库中央,转了一圈。
四区,四色粉笔线,立在隔断里。生活区的灯亮着一盏,种植区的灯架在暗处,仓储区的红签在格子深处,防御区的钢管躺在槽里。骨架立起来了。
草图摊在桌上,四个格子,他一格格涂实,笔尖落下最后一格,写:
“骨架成。明日,接命脉,水、电、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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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车库走的是检修缝。匍匐钻出来,绕过冰垛,他习惯性地沿着外墙根走,去检查通风井。
手电的光扫过井壁,他停下步子。
有声音。
极轻,一下,一下。像有人用指甲刮着水泥,刮一下,停两秒,再刮一下。声音从井壁深处下来,不高,但在零下一百零五的夜里,这世上不该有任何东西在动。
林辰关了手电,站在原地听。
刮了四五下,停了。风顺着井口灌下来一层细雪,雪落在井底,没声音了。
他没靠过去。本子上,回家的路上,他记了一行:
“通风井,刮擦声,轻,间歇。或为冰胀,或为鼠。明日接风管前,先看。”
合上本子,他把围巾拉高,遮住口鼻,往堡垒走。身后那口井立在雪里,黑洞洞的,没有再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