刮擦声只响了四五下,就停了。
林辰没走。他贴在井壁上,耳朵离水泥半尺,听了整整半分钟。没动静。他把手电贴着井壁往上照,光柱扫过一圈,扫到北壁中段,照见几条冰棱,一拃长,从砖缝里长出来,根子发白,尖上刚裂开一道新茬。
冰胀。白天井里外温差一拉,冰棱撑裂,咔一声,隔几秒又是一声。不是人。这个温度下,人在井里待不了十分钟。
他把冰茬的位置记进本子,转身进了检修缝。
今天的活,命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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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。
北岸原先那套通风,半瘫的。前天接的新风管只是通了个底子,今天要让它自己会喘。
林辰从空间取出一台小型风力辅机,巴掌大点儿的机身,接在新风管的末端。这东西平日不用,车库自身有压差,井口高、坡口低,冷热一错,风自己走。辅机是备着的:极寒天压差失效,或者外头冰雾封城,风走不动了,辅机一开,硬把风推进来。
装机、接线、试转。辅机嗡了两声,转速稳了,管口贴张纸条,纸条扑扑地飘。他掐秒表数了三十秒,风量够四个大人的呼吸,还有富余。
风这一路,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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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。
供水他走了双路。
一路是死水,空间里囤的净水管,接两节,通到生活区和种植区各一个龙头。管里的水是空间存的,干净,量足,但这路是家底,家底不能当日常花。
另一路是活水。车库东南角有块低洼,原先是个检修坑,半米深,两米见方。他把这坑收拾出来,顶上吊了块铁皮漏斗,漏斗口朝天井方向,铲来的雪,倒进去。坑底装一根加热棒,五百度那种,一通电,雪下去就化。
化了的水有讲究。融雪看着干净,末世的雪里全是灰,直接喝要出事。坑的出水口他接了三层滤棉,粗的拦沙,细的拦灰,最里一层活性炭。三层过完,水进储水囊。囊是软的,两百升,码在坑边的格子里。
下午三点,头一炉雪化完。他放了一囊水出来,接一杯,对着灯看:清的,没悬浮物。他没喝,拿到温晚那儿验是后话,今天先记账。
四十升。五个人一天的喝用煮饭,三十升就够。富余三成。
水这一路,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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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。
电是命脉里最大的一笔。北岸要活,靠堡垒供电是死路,堡垒那头本来负载就满,线路还得从雪地里拉过来,一根线就把自己拴在别人裤腰上了。
林辰用的是空间里备的柴油机组。十五千瓦,双缸,末世前囤的军剩物资,封存完好。他今天上午把它从空间卸到供电区,就是防御区侧面隔出来的一个小间,机组落底座,减震垫压四角,油箱接管。
关键在烟。
机组一开,排气管冒热气。零下一百零五的环境里,一根冒热气的管子,等于黑夜里点了盏灯,十里外用望远镜都瞧得见。林辰的走法:排气管沿墙上了通风井,在井壁里爬了八米,出井口之后,管口不出地面,是拐进冰垛里的,那座轮胎冻成的冰垛,他在垛心里预埋了一段弯管,烟从冰垛里渗出来,散进轮胎缝,热气还没出头就凉透了,跟冰垛自己的白霜混成一片。
装完他在试机时专门跑到街面上看了一回,冰垛安安静静,一点热气都看不见。
电路这头,他给所有回路装了防过载保护器。负载的账他算过一遍:种植区暖光满开,六千瓦;照明、水泵、辅机,两千瓦;机组自己的油路加热,一千瓦。峰值九千瓦,机组十五千瓦,余量四成。往后灯架扩到三排,地扩到三百平,也吃得下。
电这一路,成。
北岸的供电回路,跟堡垒完全错开。两处不共地、不共线。堡垒炸了,北岸照转;北岸塌了,堡垒照亮。鸡蛋分两个筐装,这是他记在台账第一页的规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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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,总账日。
三系统,联启。
林辰站在供电区,手按在总闸上,旁边摆着本子和秒表。深吸一口气,合闸。
机组的低吼先起来,一声、两缸、稳。三秒后,种植区的暖光一排亮起,灯下空着的地泛出黄。五秒,水泵嗡了一声,管里走了第一股水,龙头底下滴出几滴,砸在桶底,嗒、嗒。八秒,辅机自检,转速拉起来,新风管口贴的纸条,扑扑地飘。
通风转、水流通、灯亮、机组低吼。四样声音叠在一块儿,在这座死了六年的空车库里响成一片。
电台开着。母亲那头一直听着,等这一片声音过去,她的声音进来:
“这什么动静?听着像心跳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林辰说,“往后它天天跳。”
电台那头静了一下。再开口,她的语气跟核账时一样平:“耗油的账给我。一天几升,我给你往总账外头单立一本。这种电,烧的不是柴油,是底子。”
“满载一天四十升。”林辰说,“日常不开满,十五升。油我出,不走堡垒的账。”
“行。你出你记。”她顿了顿,“水那杯,明早带回来给温晚看一眼再喝。别省这道工序。”
“带着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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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工前,两件小事。
第一件,集水坑。头一炉的冰碴他清了一遍,坑底沉了半指厚的灰冰,铲净,第二炉雪续上。水产量,四十升,记进本子。往后每天一清一记,水的账跟粮的账一样,一天一行。
第二件,通风口外撒灰。
他从灶上讨了一小袋细灰,围着通风井口、新风管外口、冰垛的三个方向,各撒了一层薄灰。灰撒得匀,雪面上像蒙了层影。往后谁要是动过这些口子,脚一踩,灰乱,一眼就能辨出新旧,这是看家雪之外,北岸的第二层皮。头一层看脚印,这一层看动静,里头那层,绊线和红外。
三层皮,一层套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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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回堡垒的讯。
林辰给秦岳发:“命脉通了。风、水、电,三路独立。北岸能住人。”
秦岳回得比平时快。老军人的回讯从来不绕:
“能住人,先别急着住。你那屋顶,昨天那辆车压出的履带印还在路面上。新印子,等于在地图上给人画了个圈。今晚之前,清了。别引狼。”
林辰调出监控看了一眼。画面里,北岸上方那段路面,两道履带印压在雪上,压得瓷实,颜色深。车走了一天,雪没再下,印子盖不上。夜里谁路过,顺印子一看,看见一个冰垛、一堆废轮胎、一段看不见的排烟,多的不用看,一个圈就画上了。
“今晚清。”他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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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九点,他一个人出的门。这个点街上没人,黑鸦的雪地车再怎么跑,夜里也歇,他们的车没夜视,夜里跑等于瞎撞。
零下一百零五,路灯是死的,他打头灯,蹲在履带印的起点,铁铲下去。
雪冻得硬,履带印压过的地方更硬,得顺着印子的边起。一铲,一翻,印子的一段就碎成了毛边。二段,三段。他铲得不快,铲下来的碎雪往两边甩,甩散了,看不出堆。
铲到第三下,铲尖磕到了东西。
不是硬雪,是有韧性的东西,铲尖挑起来,半截,冻僵的。
林辰拿头灯照。
一张贴纸。巴掌大,冻得跟铁片一样,一角被铲尖豁开。贴纸面上是白的底、黑的图案,一只鸟,翅膀张开,头朝前。
乌鸦。
贴纸原先贴在路面的一根废电线杆上,贴的位置正对着北岸的斜坡口,离地一米五,平视的高度。黑鸦帮踩点用的路标,给后头来的人认门。车来过、烟头扔过、纸条抽走过,现在又添了这一样。贴纸冻在杆子上,杆子挨着路面,他的铲子起雪时豁着了角。
林辰直起身,头灯的光圈里,那半截乌鸦翅膀翘着,冻得发亮。
他没揭。先掏出本子,记了一行:
“乌鸦贴纸一张,电线杆东侧,正对坡口,高度一米五。标记为来人指路用。位置、朝向,陈默补记。”
写完,他把那半截贴纸用手摁回杆子上,摁平,让那半边翘角看不出豁过。然后接着铲雪。
印子清完,路面一片碎毛的雪,看不出道道了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,杆上的乌鸦,翅膀贴回去,正对着北岸的方向。
留着。让来的人,认得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