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默戴着帆布手套,拿镊子把那根电线杆看了个遍。
烟头收走了,纸片、纤维、唾沫的样都留了。乌鸦贴纸他围着照了六张照片,没动,按林辰的意思,这张贴纸留着,是给后头来的人认门的。门让他们认,认完进的是什么,就是林辰的事了。
陈默走之前蹲在贴纸底下看了一会儿,通过电台说了一句:“贴纸贴的高度一米五,正对坡口。贴的人是站在路面上、正对着你这个口子贴的。他贴的时候,没想过底下有人看他。监控存了,时间昨天下午四点十一分,就在你试滚木槽那声闷响之后十分钟。”
十分钟。他这边钢管撞得山响,那边贴纸的人站在头顶听。
林辰捏着电台没说话,攥电台的手指节慢慢白了。黑鸦帮不止放话,脚已经踩到他头顶上了,还踩得有滋有味。
“照片给我。”他说,“今天我去办另一件事。北岸从今天起,得会咬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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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斜坡。
头一批布置的是绊发弩。
三具短弩,末世前囤的军剩货,塑钢弩身,短箭上槽,击发靠引线。他装在斜坡顶端、防御区那面隔断的死角里,三个射界都朝着坡道,三具弩错开角度,一具平射人的膝盖高度,一具压低了打小腿,最后一具斜着封坡道中段。
引线是细钢丝,走的是地面。软胶垫是昨天铺的通道,他把钢丝从胶垫的接缝底下穿过去,贴地三公分,从坡面一路牵到坡顶。人从坡底往上走,第三步、第七步、第十一步,各有一条线等在不同位置。踩中,勾动,弩响,箭出。
钢丝细,头灯不贴地照看不见。踩的人更看不见。
三具弩装完,他试了一具。拿一根拖把杆从坡底往上拖,第七步的位置,杆头勾上钢丝,啪一声,弩臂弹开,短箭钉进对面墙里,入墙两寸。
箭头他换成了钝头的。这一阶段的账他算过:现在不打死仗,打的是警告,来人挨一箭,疼,倒,但死不了。死了,后头的大队就有了由头;伤着,对方得先掂量掂量这地方什么成色。
剩下两具上满弦,引线接好,检查了两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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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道拐角,第二个活:翻板。
拐角是软胶通道拐进生活区的那道弯,弯外侧的一块地面,他裁了一块和胶垫同色的合成板,板下挖了半米深的坑,坑底泼水冻实,坑壁抹光。板子搭在坑沿上,一端压死,一端虚搭,虚搭的那端踩上去就翻。
翻板的机关在配重上。他用了一根细钢条做轴,人踩中段,板面下沉两公分就脱销,人跟着板子一起下去。不踩,板承重八十公斤,日常走人没事——踩偏了也没事,销子设在中段偏外,得正正踩在那一小块才脱。
坑里头他没放尖刺。冰坑半米深,壁面挂了霜,滑的,人掉进去,穿着大衣带着家伙,短时间爬不上来。爬不上来的这几分钟,够防御区的人把该办的都办了。
装完他自己试了一次。
踩中,板翻,人落坑。坑里冰碴硌得后背生疼,他扶着坑壁,壁上预留的两个蹬脚坑,一蹬、一撑、一翻,三秒钟人回了地面。
可解。自己人知道蹬脚在哪,掉下去也出得来;外人不知道,出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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防御区的墙体,加厚。
隔断原本是双层板夹保温棉,防音行,防弹不行。他从空间里取出沙袋,装的干沙,一层压一层码在朝坡那面墙后头,码了四十公分厚。沙袋这东西,流弹打进去就留在沙里,穿不透。
射击孔重开了三个。原先那三个开得糙,这回他加了孔套——孔口外层是钢板,钢板上钻的孔,一拳粗,只露一条枪管的缝。里面那层是玻璃观察镜,平时镜片盖着孔,人贴近了掀开看,外面打进来,子弹先啃钢板。
居高、俯射、只露一线。坡上的人仰着头找目标,找到的只有一堵沙袋墙和三个黑窟窿。
墙后头的制高点,他把那挺轻机枪请了出来。
空间里存的,末世前的老货,保养得像新的,配弹链三百发。枪架设在防御区内侧的高台上,高台是他拿货架钢架焊的,高出地面一米二,枪口正封斜坡全坡道。这东西是最后的账,三百发弹链,专打冲上坡的人潮。挂机不上膛,弹链蒙布,搁在高台上,像一件蒙尘的家具。
家里摆一把没出鞘的刀,和真用得上,是两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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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风井,缠倒刺。
井口那道留缝,原先留了四十公分,防的是钻进来的大活人。今天他改小了,倒刺绳一圈圈缠上去,缠完,缝收窄到二十公分出头。这个宽度,瘦子侧身勉强能过,过的时候,倒刺能从衣服上刮下一层布来。野兽更钻不了。里侧的感应报警器还接着,头伸进来,防御区的屏上就出人形。
所有陷阱的位置,他记了一份图。
不是北岸那张正图,是另一张,画在北岸草图背面,铅笔轻描。翻板在拐角外弯第几块胶垫、绊线钢丝在坡道第几步、蹬脚坑在坑壁的哪两个点,全用只有他认得的暗记标了,一块三角、两个点、一道波纹。这图不复制、不外传,锁进空间。
哪块地动不得,只有他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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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回堡垒,交代退路。
账房里,母亲在核水的账。林辰把一张小图摆她面前,图上是生活区最里侧的一个点,标着“检修道”。
“生活区北墙,有个旧检修井,井里有暗道,通外环的管沟。”他说,“万一入口失守,人从这儿走。管沟里直走四十米,左转,三岔口,选右手那条,出口在涵洞背坡。”
母亲放下笔,接过图,看了半分钟。看图的时候她手指顺着那条线走了一遍,走到三岔口,停了停。
“这图我背下了。”她说。然后她翻出台账的最后一页,提笔写:
“北岸退路:管沟,左转三岔,选右。”
写完,她把笔搁下,看着他:“你也走这条?”
“我最后走。”林辰说,“门后的东西得有人关。”
母亲没接这句。她把台账合上,压在账本堆的最底下,压得实实的。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,声音跟平时核账一样平:“关门的活,别回回都揽。你上辈子就是这么没的。”
这话她极少提。林辰站了两秒,说:“这回门后头的东西,关得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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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最后两件事。
第一件,长明灯。
防御区的高台边上,他装了一盏小灯,功率极低,电池独立,不走机组回路。这盏灯不灭,二十四小时亮着。全黑的北岸,进了门的人,眼睛顺着这点光就能找到防御区的方向——灯亮着的地方,是有人守着的地方,也是自己人的方向。
第二件,巡场。
他把北岸从外到里走了一遍:检修缝、红外屏、软胶通道、翻板、拐角、生活区、检修道、种植区灯架、集水坑、机组、通风井、倒刺、灰层、绊线三道、滚木槽三根、沙袋墙、射击孔、制高点。
从外头看,是一堆废轮胎和一座塌了半边的车库。从里头看,一颗带刺的钉子。谁来,先扎嘴,再扎脚,最后扎命。
巡完,他给秦岳发讯:
“北岸布防完毕。绊线三、翻板一、滚木三、沙袋墙、射击孔、制高点火力一件。能咬人,谁来都欢迎。”
秦岳回讯,老规矩,不带虚的:
“咬人的东西别咬自己人。进门的规矩先立:谁进、怎么进、对口令不对口令,明天定。另外提醒一句——布防图你自己一份,连我都别给全的。图全了,人一被拿,钉子就成了摆设。”
“记下了。图一份,在安全的地方。”
那个安全的地方,是他身体里。空间里的图,谁也拿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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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前,试暗场。
他要验一遍全黑情况下的北岸——真打起来,机组可能被掐,灯可能被砸,那时候这地方是什么样,他得先见过。
他回到北岸,把所有区的灯一盏盏关掉。照明灭、暖光灭、机组停。整个车库沉进黑里,一点声音没有,一点光没有。
只有防御区那盏长明灯,亮着。
一点昏黄,浮在黑里。灯下是高台的边、沙袋墙的棱、机枪蒙布的一角。
林辰朝那盏灯走过去。头灯没开,他借着那点光走软胶通道,拐弯,眼睛已经适应了暗。
走到灯下,他的脚步停了。
头灯“啪”地打开。
光柱扫过地面。软胶垫上,长明灯照着的那一小片,有一道鞋印。
新的。泥的。鞋底带泥,泥里有冰碴,踩在胶垫上,纹路清楚,一整只右脚的印,尖朝着生活区的方向。
这片胶垫,是他今天下午刚铺平、擦净的。他自己进出走的是左边缘,习惯靠墙走。
这道印子,在中间。
林辰蹲下去,头灯的光圈钉在那只鞋印上。鞋码不小,四十三往上,泥是外面的泥——北岸现在外头零下一百零五,泥只有一种地方有:化着的。化着的地方,在整个北岸,只有一处。
集水坑。
有人进过北岸,去过集水坑,踩过融雪的湿泥,然后踩着泥,走进了生活区的通道。
而他今天一下午,都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