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德海三次打听的讯,林辰记进了笔记本,红笔画了个框。
框归框,日子归日子。第二天一早,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监控,是在生活区的墙上钉了一张纸。
作息表。六点起,二十二点熄灯。母亲管台账和灶,他管防御和外出。上午各干各的,中午一顿正餐,傍晚他巡场,睡前对一次账。纸上的字不多,八行。
母亲凑过来看了一遍,没评价内容,只评价了格式:“行距太挤。往后要贴半年的东西,重新誊一份,留出补记的地方。”
他重新誊了一份。誊的时候母亲在旁边口述:“第七行后头加一条——账一日一对,对不上的当日说清,不隔夜。”
“这条是您的规矩。”
“从今往后是北岸的规矩。”母亲说,“一个地方要想立住,先得有对账的日子。日子对齐了,人心才对得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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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安家。
安家的东西不多,可都是母亲自己摆的。相册摆上桌角,硬壳的,封面朝上。摆完她翻了几页,翻到中间停了一会儿,那一页是林辰小学的开学照,蓝白校服。她没说什么,合上了,摆正。
然后是那块旧表。
父亲留下的机械表。六年没走了。母亲把手帕解开,林辰拿过来,上弦,一圈一圈拧了十几圈。秒针抖了一下,走了。
滴答,滴答。
暖光底下,这声音清楚得出奇。生活区很静,机组的低鸣隔着一道双板墙,剩下的就是这个。母亲坐在桌边听了一会儿,把表摆在了相册旁边,两个东西挨着。
“你爸的东西走起来了。”她说,就这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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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之前,林辰办药的事。
红签药箱从格里取出来,清点。空间的存货取了一批常备药补进去:退烧的、消炎的、外伤的一套。补完重点核了一样,母亲的胰岛素。
末世六年,胰岛素是比子弹金贵的东西,空间的恒温仓里存着,他一批一批收的。他把现有存量数了一遍,按母亲日用量一算,重新标了线:存量够用四个月,标签上他写“安全线以上”,日期写到明年二月。
“三个月前,堡垒那时候,是多少?”母亲问。她一直站在边上看,没插手,只在数完的时候问账。
“一个半月。”
“翻了一倍不止。”母亲点点头,“这笔账我记。往后药这一格,单独立页。”
药箱摆回去之后,他又在生活区墙角辟了个小药架。三层,分格,一格一类,格边贴签,签是母亲写的,她的字,一笔一画:内服、外敷、急救。摆完,母亲拿手指把三张签挨个捋了一遍,捋平。
“这样找药不用翻。”林辰说,“黑里摸着签也能找到。”
“跟你分账本是一个道理。”母亲说,“账本分了类,查起来不慌。人一慌,先乱的就是找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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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两件通链路的活。
第一件,呼叫铃实测。母亲按铃,计时。她按下的时候林辰在防御区制高点上,三秒不到,他站到了生活区门口。母亲看了一眼腕表,又看了一眼他,把“吹的”两个字咽回去了,改成:“再来一趟。这回你在外头。”
他在检修缝外头,她按铃。这回四秒半,差的那一秒半是钻缝的。母亲记下:“内三秒,外五秒内,算通。”
第二件,内部对讲。
生活区、防御区、仓储区各挂一个对讲头,走电池独立回路。他给母亲配了一个手持的,巴掌大,教了三遍:按住说话,松开听。
母亲拿着那个对讲端详了一会儿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像你爸从前用的。”她说,“他厂里下夜班,腰上别一个,到家门口先按一下,我听见声就开始热饭。”
她把对讲攥在手里又攥了一下,然后别在了床头挂绳上,试着一按:“喂。”
防御区那头的对讲里传出她自己的回声。她笑了一下,很短的一下,松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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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,汤。
北岸的灶,第二锅。母亲吊汤用了干料,蘑菇干、虾皮,末了撒进去几根东西,切碎的,青的。
林辰挑起一根看:“葱?”
“葱苗的芽。窗台上发的,没长成,就冒了这点尖。”母亲说,“没成器的芽也是芽,切碎了吊个味,比不放强。”
汤是香的。芽没长成,可那一点青色浮在汤面上,是这座车库里自己长出来的第一点绿之外的第二点。喝到一半,母亲说:“等种植区的菜下来,头一顿不做汤。做口鲜的,白水烫了就吃。菜长到这一步,配白水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林辰说,“头一顿,白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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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巡场。
四区走了一遍。种植区的畦,土填好了,暖光试亮了一刻钟,六盏灯下的黑土泛着油光。空田。不急,明天下种,底水今晚先洇。集水坑今日出水量六十升,滤棉换了第一层。机组运行十九小时,油耗在账。
回到桌上,他在母亲的台账旁边放了一本新册子,空白的,牛皮纸封面。他提笔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:
“北岸记事。”
写完翻开第一页,正要落笔,母亲把册子接过去了。
“这种册子,第一行不能你写。”她说。她拿过笔,想了想,写了首行:
“北岸记事。今日:作息立,药架成,对讲通。天气:晴,零下九十八,比昨日回升七度。”
写完把笔搁下:“往后这册子记大事,账本记数。数归数,事归事,别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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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前,给秦岳发平安讯。
“北岸日常运转正常。四区、命脉、防御,全在线。种植区明天下种。”
秦岳回:“孙德海那边我先帮你盯着,城里有什么动静我递话。你稳你的,把菜给我种出来,稳,就是回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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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灯调到最暗。
生活区里就剩床头那一点昏黄,和相册旁边那块表。
滴答,滴答。
林辰躺下,听了一会儿。这声音跟机组声不一样,机组是活的,表是旧的,可旧的东西一响,这间屋子就不再是四块隔断围出来的车位,是有来处的地方了。相册、旧表、别在床头挂绳上的对讲、贴着三张签的药架——一个家的根,原来搬得动。
胸口的玉佩贴着,安安静静,一夜没烫过,没震过。
他没握弓。弓在门后立着,头一回,手是空着放的。
半睡半醒之间,对讲里响了一声,很轻,是母亲那边按的,按了一半又轻了下去:
“辰辰。”
“嗯。”他半睁开眼应。
“明天,教我认那些陷阱吧。”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,隔着一道墙传过来,“哪个地能动,哪个地不能动。万一哪天你不在跟前,我总得知道往哪儿落脚。”
“好。明天上午,我带您走一遍。”
对讲静了。生活区里又只剩表的滴答。
林辰闭着眼,应完这句,脑子里却翻出另一样东西,堡垒里那面墙。死亡名单墙,一整面,名字一层压一层,从末世第一年写到现在。那面墙上的人,十个里有八个,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脚下哪块地不能踩。
母亲明天要学的,就是那个墙上的教训。
明天上午,带她走一遍。一步一步地走,哪步能落,哪步不能落,教到她闭着眼都记得为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