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母亲就站在了生活区门口，穿着棉袄，围巾围到下巴。
“先教陷阱，再办你的事。”她说，“你那个测试再要紧，也得排第二。这地方哪块地咬人，我今天不知道，心里一天不落底。”
林辰拿上手电，带她走。
从生活区出来，软胶通道第一块垫开始讲。他讲得细：“这条道，靠墙走，永远靠墙。中间那几块，我做了记号，您看胶垫的边角，有个三角压印的，底下是翻板。踩中了，人掉半米深的冰坑。”
“哪几块？”
“拐角外弯三块，正中两块。一共五块。”
母亲蹲下去，凑近了看。胶垫的边角上，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压印，不细看以为是磨痕。她伸手摸了一遍，摸完站起来，自己走了一遍，从生活区到仓储区，五块带印的，她一块没踩，全贴着墙绕过去的。
“绊线呢？”她问。
“都在坡道上。您不去坡道，就不用记。翻板和绊线，您只要记一条，出了这个隔断，脚只落墙边和有压印的地方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她说，“你把暗记给我画一份，我贴床头。”
“画了。”林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，昨夜誊好的，五块翻板的位置、通道安全线、退路箭头，全在上面，用的是和北岸图背面同一套暗记，但只标了跟她的动线有关的那部分。“您的那份，跟我那份对得上。”
母亲接过去，看了很久，折成四折，收进棉袄内袋，贴身放的那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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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，联调开始。
母亲被安置在生活区，对讲别在床头挂绳上，桌上一杯热水。林辰从通风测起。
辅机关。只剩自然压差。他在新风管口挂了风速计，掐表数了二十分钟，换算下来，换气量降到开机时的六成。
六成，够不够？他把数报给母亲，让她按人头算，她核账快：“六成，四个人用，紧巴但够。五个人往上，或者关了门焖着做饭，就得开辅机。”
“结论：日常六成保底，做饭和住满了再补。”他记下，“辅机是备着的那一档，不天天烧电。”
第二项，水。
集水坑昨夜续的雪，上午化满一坑。他放了一囊，接一杯，先自己看，浊度比前天那杯清，滤棉三层换过一层之后的效果。他把水样拿回生活区，母亲接过去，对着灯看了，又闻了闻，然后倒进壶里，坐上了灶。
“指标是你的事，口感是我的事。”她说，“煮了粥，尝了才算数。”
粥是中午那顿。米是空间的存粮，水是北岸的雪。林辰喝了两碗，没喝出任何异味，母亲自己也喝了一碗，才在台账上落笔：“北岸水，可饮。滤棉换层后，口感正。”
第三项，电。
这一项拉的是峰值。他把种植区六盏暖光全开，照明全开，对讲、呼叫铃、声控警报、红外屏全上电，机组再带自己的油路加热，负载一路拉到顶，掐表，十五分钟。
防过载保护器一次没跳。仪表上，峰值负载落在九千瓦出头，机组十五千瓦，余量稳在四成。他算的是极限情况的账：最冷的夜、最多的灯、所有系统同时叫电，这个家烧得起，还有富余。
“三项，全过。”他在北岸记事上写，“通风六成保底，水可饮，电余四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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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全黑联调。
这一项是重头。他把北岸所有的灯一盏盏关掉，机组停，暖光灭，生活区只留母亲床头那档最暗的——然后他出门，从检修缝开始，当一次入侵者。
第一趟，模拟的是黑鸦帮昨晚那条路。
他从缝外钻进来，刚踏上斜坡第三步，腕表震了——不是他主动触的，是他左脚落地的位置勾了测试线，坡底的第一道报警，一秒之内进了防御区的屏。屋里全黑，他人全黑，但这一秒，据点已经知道“有人进来了，在坡道第三步”。
他继续往上走，第七步的位置停住，没踩那根真引线，隔了半步蹲下看，钢丝在暗里，他头灯不开都得贴地才找得着。确认布线无移位，往后退，退到通道拐角，一脚踩上翻板：
板翻，人落坑。
半米，冰碴硌着背。全黑里，他手摸坑壁，蹬脚坑的位置，蹬、撑、翻，三秒出坑。坑里的人自己能解，这条从装的第一天就验过，今天在全黑里再验一遍，为的是给母亲一句话：这坑咬外人，不咬家里人。
刚出坑，对讲响了。母亲的声音从黑暗那头传来，不急：“你掉坑里了？我听见一声。”
“测试。我出坑三秒。”
“那你接着测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按铃了啊。”
话音落，铃响。他在全黑的拐角起步，贴墙、绕板、穿隔断，到生活区门口，掐表，三秒内。
黑暗里链路通。全黑，不误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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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黑测试过完，他加装了最后一样东西。
防御区到通道的沿线，装了一排夜视微光。不是灯，是微光条，功率极低，光色偏绿，嵌在墙根踢脚的位置。夜里各灯全灭的情况下，防御区的人顺着微光能看清整条通道的轮廓，外面的人，看不见光源的方向，光贴着地走，不出头。
装完他熄了所有灯验证：黑下来的北岸，地面上浮着一线极淡的绿，像雪地上结的一层薄霜。看得见路，看不见灯。
还有一项，测的是他自己。
空间取物的速度。这一项没人能测他，他自己掐表：从动念到取到手，补给从空间仓库到据点现场，不超两秒。弹药、药、工具、粮，据点的补给线就是他本人。这条补给线，敌人看不见，掐不断，测下来这一条，他在记事上写得最短：
“补给：瞬补。无敌手。”
写完想了想，把“无敌手”三个字划了。兵没有无敌的，账没有稳赚的，这一条他改成：“补给：两秒。省下的都是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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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收官。
北岸记事上，今天的测试数据归拢成三行：
“通风：六成保底，辅机备用。水：四十升每日，可饮。电：峰值余四成。陷阱：五板三线一坑，全黑实测全灵。链路：铃到人到，黑里三秒。夜视：微光成线。”
母亲翻到这一页，看完，在页脚补了一句。她的定论只有四个字：
“可战，可居。”
这四个字下面，她画了道横线，算是盖章。六年里，堡垒她都没给过这四个字，堡垒只“可居”。可战这两个字，是这座车库挣来的。
林辰给秦岳发讯：
“联调全过。通风、水、电、防御、链路，五项实测。北岸能接人了。”
秦岳的回讯隔了一刻钟，回得比平时慢，字也不多：
“联调过了，好。接人之前，先想好接谁。人这东西，进来容易，清出去难。城里孙德海的人手正缺，他缺人，眼睛就往有人的地方看。你这块地一挂名，早晚有人来投，投的人里头，混进一个孙德海的耳目，你那五块翻板就白埋了。”
林辰盯着这条讯看了一会儿。这话是提醒，也是预警，秦岳的意思很直：人可以是劳力，也可以是针。接人的门，比防贼的门更难守。
他正要回讯：
腕表上，监控联动跳出一条推送。他点开。
北岸上方那路监控的画面里，路面，停了一辆车。
不是雪地车。是一辆黑色轿车，履带改装的底盘，车身却擦得干净，末世六年，干净的车比干净的粮还稀罕。车顶积着一层雪，没扫。
车顶的雪上，坐着一个人。
光头，没戴帽子，零下九十多度坐在车顶上，不戴帽子。他坐得很稳，两条腿垂在车前挡风的位置，脸朝着北岸的方向，看不清眉眼，只看得见一副金丝边的眼镜，在监控的灰画面里，反着两点光。
那人在雪顶上坐着，一动不动，不知道坐了多久，车顶那层雪，被他的身子压出了一个整齐的人形。
林辰回讯的字，打了一半，停了。
他把“人我想好了”四个字删掉，改成：
“稍后回。城里有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