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光头在车顶上又坐了几分钟。
监控里,他始终没下车,也始终没动。金丝眼镜上那两点反光,隔着三百多米的雪幕,在灰画面里挂着。他坐的姿势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,只不过这“院子”是零下九十度的街面,脚下压着一层没扫的雪。
然后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,从车顶滑下来,钻进车里。轿车调头,走得从容,不快不慢,往南去了。
车顶那层雪上,留着一个人形,坐出来的,边缘齐整。
林辰把这段监控存了档,截了三张图。他没有出门,没有追,甚至没有靠近窗缝多看一眼。对方不动,他就不动,这是他跟陌生猎手之间的第一课:谁先沉不住气,谁先露脚。
但有一条他记下了:那人不戴帽子,在车顶上坐了至少十几分钟。这不是普通人挨得住的,那身子里有货。孙德海本人,或者孙德海最贴身的人。财阀的眼,已经落到北岸这颗钉子上了。
被盯上,不慌。慌是没咬人的家才有的毛病。北岸现在的账他自己心里有数:五板三线一坑,沙袋墙、制高点、瞬补的补给线,还有一间二十四小时有体温的屋子。盯他的人也在被记账,孙德海打听三次、光头坐雪一次,笔笔都记着,账没结之前,谁也别想只收利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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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启动物资迁移。
安全屋那头的家底,压了小半年,是时候挪窝了。林辰定的次序:先非核心,后核心。第一批三成,粮油与药品。
搬运走的是老流程:安全屋内收空间,北岸仓储区卸货。一趟一趟,外头零下九十度的雪地上,一个脚印没落。他卸货,母亲记账,母子俩配合得像堡垒里那些年一样。
第一批落地:米面十四袋,油六桶,冻肉四箱,常备药品两箱。林辰一箱一箱码进仓储区,红签药箱旁边那一层,码得横平竖直。
母亲搬了把椅子坐在仓储区门口,台账摊在膝上,一箱一记。记到药,她停下来,起身,把红签那一格重新检了一遍,检完才回去接着记。台账翻到新的一页,页眉她写了三个字:“迁入账。”
“往后从安全屋挪进来的,全记这一页。”她说,“安全屋那边我也立个折头账,两头的数对得上,东西才算真的到了。”
码完,林辰给仓储区做了定位图。
每箱一个编号,编号是三层结构:区-排-层。图挂在仓储区门口,箱面上贴对应的号签。母亲凭号取物,一喊号,一分钟内东西到手,不用翻,不用倒。
“翻箱倒柜这个毛病,饿荒年里害死过人。”母亲看着那张图说,“东西一翻乱,急的时候找不着,找不着就以为没了,没了就慌,慌了就去抢。一张图,把这条死路堵上。”
“堡垒那边怎么没这么干?”林辰问。
“堡垒人少,我心里装得下。”她说,“这儿往后人多。人多就得靠规矩,不能靠我的脑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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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堡垒转性。
这边他只带走了一部分。监控全套留下,电台留下,一台机组转成待机状态,其余能挪的,粮、药、工具、备件,分批走空间迁进北岸。堡垒从此改远程哨点:不驻人,只留眼。陈默隔天来看一眼,换监控的存储卡。
临走前,林辰在北岸据点门口的暗记旁,添了道新痕。
那面记事的水泥墙上,他原有的暗记记着黑鸦的几次踩点。今天新刻的一道,位置最高,刻得也最深。这一道的意思只有他自己认得:
“孙德海,已至。”
记这个不是给谁看,是给自己提个醒。钉子钉死了,不等于没人惦记。惦记的人从拿撬棍的换成了戴金丝眼镜的,撬棍防得住,眼镜防的账,得另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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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他测了一趟暗道。
北岸生活区的检修井下去,管沟直走,左转三岔选右,出涵洞背坡,再绕回堡垒外墙的检修口,掐表:去程八分钟,回程七分半。
两处互为退路。堡垒出事,一刻钟人能进北岸;北岸出事,一刻钟人能进堡垒。一头塌了,另一头还接着地气。这个账,他在记事上写的是:“两窝,一洞,死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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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巡场。
种植区的畦洇透了底水,黑土润着,暖光底下只等破土。生活区里,母亲在收拾靠里的空当。
她把两张空床位收拾了出来。紧挨着她那间的位置,被褥铺了两套,床头各挂了一个对讲,椅子上搭了毛巾。林辰巡到这儿的时候,她正弯腰把第二张床的床角掖平。
“这两张,留给靠得住的人。”她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万一往后有靠得住的。真到了那一步,人来了就有现成的铺,不用现收拾,现收拾的铺,人睡不踏实。”
林辰没接话。他把这个记下了:两张床,两套被褥,位置在母亲手边。
母亲嘴上说“万一”,被褥却是新拆封的,床是早就量好位置支的。这两张床在她心里不是万一,是早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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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前,收官的两笔。
北岸记事,林辰写:
“成型。四区、命脉、防御、链路,实测全过。物资首批入仓,编号成图。堡垒转哨点。两处一刻钟互达。下一步:把家底搬全。”
母亲的台账,今天最后一行,两个字:
“北岸,成。”
她合上台账,压在枕边。压完,她抬起头,冲着站在门口的林辰,笑了一下。很短,嘴角动了动就收了,可那是台账上那个小太阳之后,她给的第二个账外的东西。
林辰退回自己那间,走到防御区,站了一会儿。
长明灯亮着,一点昏黄浮在黑里。灯下是沙袋墙的棱、机枪蒙布的一角、地面上那线贴地走的微光。四天前,这里是一堆废轮胎底下没人要的空车库。现在,它是一颗钉进城市地图的钉子,外面看是废墟,里面看是家,谁能进来,进来吃什么,进来落在哪块地上,全有账。
心里那张城图,北岸这颗钉子,钉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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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正要关灯回屋。
对讲响了。不是母亲那头,是秦岳的加密频道,这个点的加密急讯,半年没出过几回。
他抓起对讲:“讲。”
秦岳的声音进来,压得低,语速比平时快:
“城里有动静,你听着就行,别应声。孙德海底下的人,这两天在收市医院的口风。”
林辰的手停在关灯的开关上。
“收什么口风?”他问。
“打听一个人。”秦岳说,“市医院废墟那片,据说有个女医生,一直没走,活得好好的,这一片冻成这样,她还能给人看病、还能搞到药。孙德海的人在打听她是谁、在哪儿落脚。”
对讲里顿了两秒。
“你,要不要听后续?”
灯没关。林辰站在长明灯下,手还搭在开关上,指头收紧了。
“听。”他说,“天天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