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烟在雪里躺了一夜,红到天亮才彻底凉透。
早上林辰出门,路过检修缝外那段路面时,把它捡了。不徒手捡,拿镊子,装进标本袋。烟身干了一夜,牌子看得清:软壳的,末世前的中档烟。孙德海的车里,备的是这种货,帮里的小喽啰抽不起。
烟蒂的滤嘴上,有齿印。他把袋口封了,跟那支刻记的弩箭、那缕黑布,收在一处。孙德海递过来的“名片”,他一张一张存着,名片收多了,人也就画出来了。
递名片,不动手,这是那位光头的路数。跟黑鸦不一样,黑鸦是明着咬,孙德海是在墙外头砌墙。今天一根烟,明天不知道是什么。不急,他把袋子锁进抽屉,转身去听秦岳说市医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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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加密频道,秦岳把那条线的来路讲了一遍。
“消息不是一个人说的。”秦岳说,“是三拨人,三个方向,都提了同一个地方、同一个人。市医院废墟,有个女医生,一直没挪窝。三拨里头有两拨是被她救过的,一个冻伤坏疽的,截了两根脚趾,人活下来了;一个产后的,大出血,也给拉回来了。还有一拨没见过人,只听传的。”
“传的版本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,差得还挺远。”秦岳说,“有说她在医院废墟里守了半年多的,药和器械都是她自个儿从各科室刨出来的;有说她专救孩子,末世头一年冬天,儿科那一层她守着,救了七八个;还有更玄乎的,说她一个人打走过一伙流窜的散兵。这三个版本,我没法替你分真假。”
“姓名呢?”
“没名。”秦岳说,“都只叫她‘女医生’‘大夫’‘医院那位’。末世里活人藏名,正常。”
林辰听完,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三拨人、三个方向、同一处地方——这一点硬。版本再乱,落点是齐的:市医院废墟里,确实有那么一个人,能治病,敢动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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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笔记本翻开,翻到备用名单那一页。
这一页上他已经记了几个条目:城里值得留意的人、值得核实的货、值得留意的线。他在页中添了一行,写得很规矩:
“市医院。女医生。未知姓名。口碑三源,落点一致。待核实。”
写完,笔停了停。他又在“待核实”后头补了两个字的注:“不急。”
这行字他没标红。红是给孙德海和黑鸦的,是已经上門的账。这条线还隔着半座城,隔着三个版本的传说,隔着真假难辨的雾。末世六年,比金子还金贵的就是能活着的医生,堡垒当年就缺这么一个人,缺了六年,父亲的腿但凡当时有个医生在,那条腿保得住一半。
正因如此,这种口碑才更得留个心眼。真医生是宝贝,假口碑是鱼饵,钓鱼的人专挑别人最缺的东西下钩。城东被孙德海并掉的那家,就是听了“合作给粮”的口风。
先放一放。听,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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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第二批物资到。
今天搬的是罐头与燃料。罐头四十八箱,含昨天黑鸦帮那二十四听牛肉的,统一入了“缴获”页;燃料是固态燃料块和一批备用柴油,柴油给机组续底仓。
母亲照旧坐在仓储区门口销号。销到一半,她头也没抬,问了一句:
“那个医生。要找吗?”
林辰码罐头的手没停:“看值不值。”
“怎么算值?”
“三个版本对得上,来路摸得清,人没被别人先收走。”他说,“三条齐了再谈找。差一条,都是拿全家的底去赌别人的嘴。”
母亲听完,低头把手里那一笔销完,然后从签盒里抽了一支绿签,贴在这批罐头的箱面上。
“这批标绿。”她说,“绿签的往后可以外换。药要是真换得着,医生那边的门,就有敲的法子。你找人是空着手去赌,换货是拿着秤去谈。先立秤,再谈人。”
林辰看了那支绿签一眼。母亲的账本逻辑,又比他的多走了一步,他想着“核实”,她已经想着“拿什么去核实”。
“秤,我来立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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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前,他立了秤,也开了耳朵。
北岸防御区,他加装了一套外部监听。收的是城西幸存者的闲谈频段,对讲和电台的民用段,末世里散落各家的小频段有十几个,平时净是些换货喊价、寻人问路的碎话。他把监听扫过这些频段,挂了两个关键词的过滤:“医院”“大夫”。跟关键词沾边的,录音存档;不沾边的,过。
装完不到一个钟头,监听就存了头一条。
一个含混的男声,跟另一个声音换货,换着换着扯起了闲篇:“……你腿上那药哪儿来的?别是过期的……不是,市医院那女大夫给的,人家自个儿配的,外头买不着……我那兄弟前天断腿,就是她给接的,接完就撂下一句话,让卧着别动,人家夜里还巡了一趟……”
林辰把这条录音记了时间:前天。接断腿。夜里巡诊。
夜里还巡诊,这一条,比“守了半年”和“专救孩子”那两个版本都硬。守着不动是熬,夜里巡诊是冒死。传闲话的人编不出这种细节,编出来的都是神仙,真干过的人才说得出这种笨话。
他记了时间,没动。给秦岳发讯:
“女医生的事,有准信再报。三拨人往后的动静、市医院周边的动向,都记,都别惊。别打草惊蛇,那地方现在可能不止我一家在听。”
秦岳回得干脆:“明白。这城里活着的医生就那么几个,谁先上门,谁就把这块宝抱走了。你压着,我盯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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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巡库。
第二批码齐:罐头三排,燃料入底仓,机组油量回到满线。母亲的台账今天收官一笔:
“到货二成。缴获二十四听入另页。”
北岸记事上,林辰补:
“迁移日二,顺。口碑线开,待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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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他坐在防御区守监听。
母亲睡了,北岸静着,只有机组的低鸣和监听设备的一点电流声。闲谈频段稀稀拉拉,一单换货的,一个找丢失雪橇的,两个女人在合计着怎么给孩子的鞋加毡。
这些话从他耳朵里过,像看一条还在缓慢流淌的河。末世第六年,这座冻城底下,人还在换货、还在找雪橇、还在纳鞋底。人心没死透,只是缩着活。
他打算关监听,休息。
手指刚碰到开关:
频段里又进来一句闲谈。一个女人的声音,压着嗓子,跟那边的换货人说告别话,说完了随口多提了半句:
“……回头得空再去趟医院。上回换药的时候,那女大夫跟我说了句话,我记到现在,她说,她等一个能护住医院的人,等了大半年了。”
电流声沙沙地响了两秒。
林辰的手,停在了监听的开关上。
“等一个能护住医院的人。”
他把这句话原样记进了本子,记在“市医院·女医生·待核实”那一行的正下方。
然后他才关掉监听,坐了一会儿。监听设备的指示灯灭了,那句话还在屋子里悬着。
那位不知名的大夫,等的不是药,不是粮。等的是人,等一个能把“医院”这两个字护住的。
这半座城里,护得住东西的人,掰着指头数不出三个。而她等了大半年——等,说明她还没等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