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一个护住医院的人”这句话,在林辰心里留了个浅印。
浅印就是浅印,没往下刻。市医院那头隔着半座城、三个版本的口碑、一个没名没姓的人,他给自己划的线还是那条:三条不齐,不出门。
眼下第三批物资要进库。先忙手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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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第三批落地。
这一批跟头两批不是一个性质:弹药、工具、备用电瓶。子弹二十箱,分步枪、手枪、机枪三种口径;工具一整套,扳手、焊枪、钢锯、量具;电瓶八块,机组的备用心脏。
母亲销号销到弹药这一类,笔停了。她起身,进仓储区看了一圈,然后指着最里头那个带门的小隔间说:
“这一类的,全进里屋。格上贴‘危’字签。”
“危品单放,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全。”母亲说,“我知道的全是账上出过事的:火不能贴油,弹不能贴粮,电瓶不能贴潮。末世前厂里的仓库,这三条贴在门上,出过两回火才贴的。你这隔间,三样得分三个角,中间留道,人能进去点数。”
林辰照办了。隔间三个角:弹靠北墙,电瓶离集水坑那头最远的东南角,工具挂墙。中间留出一条一米宽的点数道,道口挂了块“危”字红签。母亲站在道口看了一遍,点头:“这么放,烧不着、潮不着、翻得着。行了。”
隔间的门,他加了一道闩,闩在里头,外头看是块普通木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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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间归置完,重排货架。
仓储区原本是地码,箱摞箱。货多了,地码就乱。他支起货架四排,分层的原则母亲又插了话:“重的往下,轻的往上。”二十公斤往上的箱进底层,罐头、米、燃料;中层放药和器械;顶层放轻杂货。
货架之间的通道,他拿尺量过:一点一米。备用的手推车进出,两边各留十公分余量,推一趟货不用倒车。这个数他在记事上记了:“通道1.1米,车过不倒。”
一上午,仓储区从“堆”变成了“库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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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秦岳的讯到。
日常通报,今天这条的分量不轻:
“孙德海的眼线,进城西了。至少两个生面孔,这三天换着来。不买东西,不换货,专门跟人搭话,问的口径很齐:哪户囤得多,哪户防得死,家里几口人、有没有家伙。问完就走,不留宿。老胡头前天被问了一回,回来说那两人手上没老茧,不像干活的。”
问“囤得多、防得死”,这是在选地方。孙德海收编城东那四拨人手,胃口是“有粮有械的独户”,现在眼线撒进城西,是在给那张胃口画菜单。
北岸在不在菜单上?
林辰想了想:在。黑鸦帮四个人一条腿一辆车丢在这儿,城西这一片早传开了,北岸碰不得。这种名头,在饿汉耳朵里是劝退,在财阀耳朵里是报价。孙德海打听三次,光头坐了一回车顶,扔了一根烟。现在眼线进城西,这一片哪一户最“囤得多、防得死”,闭着眼都能数出北岸。
在菜单上,不慌。这颗钉子咬过一次人,咬得帮里连夜换秤。眼线看的是名头,名头后头的五块翻板三道绊线,图上没有。
他回秦岳:
“眼线的事帮我数着。几个、长相、几天一趟、走哪条街。只数,不碰。他们画他们的图,我记我的人。”
秦岳回讯快:“至少两个,三天一趟,问完从西口出城。有个细节你记着,其中一个背个方盒子,相机的方盒子。像在画图。”
画图。用脚走、用嘴问、用相机记。北岸外围的地形、冰垛的位置、检修缝的方位,人家在一张一张往纸上搬。
搬吧。图上搬得走的,都是明面上的。暗面上的,五块翻板、三层灰、那条贴地走的微光线,相机拍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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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他办了三件事,全是给“明面上的”加暗。
第一件,外三层灰。
北岸外围,检修缝外、冰垛间、外环的几个必经口,原本各有一层观察灰。今天他加到三层,错开时段撒:晨一层,午一层,晚一层。三层叠着的印迹能读出更多东西,踩过的人是几个人、什么时段、朝哪个方向走、回没回头。晨灰有印、午灰无印,说明来人在上午;印深浅不同,能分出负重。往后谁在外围绕一圈,他隔天就能把那个人的路线拼出来。
第二件,活动钢板。
防御区通斜坡的那个口,他加装了一块活动钢板。钢轨预埋在口两侧的地槽里,板子平时立在墙边,看着像一块备用的挡雪板。紧急时两个人——或者他一个人,拽着拉环顺着钢轨推过去,斜坡口封死。封死之后,斜坡里的人出不来,上面的进不去,斜坡变成瓮。瓮里的人,留给制高点。
装完他试推了一回,从拉环到手推到位,四秒。四秒封门,这个数他记下了。
第三件,瞬补实测。
这是例行的一笔。弹药箱他从空间取了一箱,掐表:从动念到手,两秒。弹链上机枪、药上红签层、粮进灶边,据点的补给链没有断点,天上地下,这条线掐不断。测完他把弹药箱原样送回空间,隔间里只留账面上的数。
实体入库一批,空间压着一批,两本货、一本账。哪一天据点被封死,空间那一本就是翻盘的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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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母亲合计三批。
台账上,她把三天的到货归拢,合计落笔:
“到货三成。危品隔离妥。”
写完她翻回前页,逐页又核了一遍数,核完合上本子,说了一句:“粮、药、弹、燃料,四样都立住了。这一库,够过冬了。”
“过几个冬?”林辰问。
母亲抬眼看他。
“过冬是饿不死。”林辰说,“过几个冬,是活得成。这两本账差得远,后一本我还在记。”
母亲把台账压在账本堆上,压了压:“行。你要记后一本,我就陪你记后一本。反正我这本,你记一本我核一本,核到哪年算哪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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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巡场,收工。
他巡完四区,从外环走回来,路过通风井。
脚步顿住了。
井口那道缝,倒刺绳垂着的位置,又挂了东西。他凑近,借着头灯看:一缕布,指头长短。
不是上回那缕乌鸦色的黑。这回是灰底子,上头印着细格子。
灰格子的围巾料子。末世前城里人不兴戴这个,戴的人多在写字楼。黑鸦帮的人穿黑皮袄,穿不出这种围巾,能戴灰格子围巾还肯往零下九十度的废区里钻的,是替人跑腿的体面人。
跑腿的体面人,三天一趟,背相机的。
林辰拿镊子把那缕布取下来,对着头灯看了看织纹,装进标本袋。袋子拿笔标了日期。抽屉拉开,乌鸦色的黑布、刻记的弩箭、带齿印的烟头,现在又添了一缕灰格子。
抽屉里孙德海的“名片”,凑成第四张了。
他把抽屉合上,锁死,又回到通风井口,蹲下,借着灯把井口外的灰层看了一遍。
灰上有印。半只鞋尖,压得不深,试探着点了一下就缩回去了的那种踩法。踩的位置在倒刺绳的受力范围边上,再近半寸,长明灯今夜就该闪三下。
那人缩回去了。他探了路,没敢往里走,挂了缕围巾走了。
围巾是挂上去的,不是刮掉的。挂的位置齐齐正正在倒刺绳最显眼处,跟那根烟扔在正对检修缝的方向,是一个手法。
递名片。烟递过一回,这回换布。
林辰站在通风井边,把北岸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:墙外的,黑鸦咬过、退了、记着仇;墙更外的,孙德海称过三次、坐过一回、扔过一根烟、现在又挂了一缕布;市医院那头,一个没名姓的女医生等了大半年。
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收进心里的城图,回到防御区,翻开北岸记事,落笔:
“仓储半实,眼线现。”
写完,又补了一行小字:
“名片四张。还差一张,就该见面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