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围巾挂了一夜,早上林辰清掉了。
倒刺绳上那缕布取下来封袋,绳上的倒刺重新校了一遍张力。第四批物资今天进库,这一批是工具末件和一批备件,量不大,一趟的事。
他出门走涵洞,外头的天阴着,雪幕比昨日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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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烦出在涵洞口。
他昨夜在涵洞背坡藏了两只备用油桶,手推车的应急油,藏在雪堆后头,覆了浮雪做掩。今天绕过去取的时候,人在二十米外站住了。
雪堆后头有两个人影。
一个蹲着,撬棍别在油桶的封口处,正撬;一个站着望风,脸冲着涵洞口的方向。两个人的穿戴是黑皮袄,车斗停在二十米外的路面,那车他一眼认出来——车斗右侧的刮痕,三道,中间那道带个弯钩。
跟弃在路口那辆刻了“北岸”的车,刮痕的编号对得上。同一伙,车换了,帮里的存货拆了零件装的。
黑鸦帮的人,还在咬。
林辰没动。二十米,对方两人,一个撬一个望风,望风的注意力在涵洞口,不在他这个方向。硬碰不必,杀两个喽啰不值一发子弹,还会把血引到家里来。
他做了一件让那两人后半辈子想不明白的事。
蹲着那个撬棍刚撬开第一道封,桶身的雪哗啦滑下来一截,他两只手刚要抱:
桶没了。
雪地上空了。撬开的封盖掉在原地,雪坑里一个圆圆的印子,油桶连一滴没洒,人眼前凭空消失。蹲着的那个僵在半蹲的姿势上,抱着两手,怀里的分量没了,人往前一栽,扑进雪坑。
“桶呢?!”他爬起来,满地摸,扒雪坑,两只手插进雪里掏,“老六!桶呢?!”
望风的回头,两个人围着那个圆印子转,一个用撬棍捅雪地,一个仰头看涵洞顶,看天。零下九十度的天底下,两个人围着一只消失的油桶,一句话也说不圆。
林辰把空桶壳,桶是真的消失进空间了,留了个玩笑给他们。他在雪堆后头静静看着,看他们折腾。
折腾了四五分钟,蹲着的那个恼了,一脚踹进雪坑:“见鬼了!这地方邪!上回四个人折在这儿,今天桶都能长腿,”
望风的忽然不说话了。
他看见了雪堆另一侧露出的一截东西。黑色的,管状的,带着散热孔。
轻机枪的枪管。
枪管后头,雪堆的暗处,隐着半张脸。林辰没露全身,只把枪管抬了一寸,枪口的意思,雪地里谁都读得懂。
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喊,谁也没掏家伙,转身就走。走了十步改成小跑,跑出五十米扑上车,车斗刮三道痕的那辆,发动机嚎了一声,往城里蹿,蹿出去老远还打了个滑。
林辰从雪堆后直起身,把枪收了。
一口气没开。今天这一仗,账面是零弹零血:一只桶的消失,一截枪管的现身,五十米的赛跑。黑鸦帮回去又得添一个讲不清的传说,北岸这地方,桶会自己没,黑东西会从雪里长出来。传说这东西,比子弹顶用,子弹穿一个人,传说拦一帮人。
他蹲下来,把雪坑里那道撬痕、车斗刮痕的方向、来去的车辙,全记了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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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北岸的路上,他给秦岳发讯:
“黑鸦残部还在咬。今天涵洞口两个,撬备用油。已退,无损。车斗刮痕与弃车对上,同一伙。前后合计着算,这帮人手上还有八人上下。”
秦岳的回讯带着脾气:
“八个人还敢露头,是被孙德海挤的。城东并了四拨,黑鸦的地盘被啃去一半,他们不敢跟孙德海呲牙,就回头啃你,觉得你好说话。你别惯着。这帮人记仇也记软,你软一回,他们下回就不是撬桶,是撬门。”
林辰回:“今天没惯。桶收了,枪亮了,人跑了。下回他们再来,我给他们留点带记号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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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北岸,补两处防。
第一处,涵洞口。原来只在洞内设绊线,今天往外延了两道,洞外背坡的必经位各布一道绊发警报。谁再摸到藏油的位置,先过线,线一响,家里的屏先知道。
第二处,油桶的窝。备用油不再藏雪堆,改存涵洞更深的管沟里,检修井下去第七个分支,那儿掩体是实的,位置只在他自己心里的图上。雪堆会化,管沟不会;撬棍够得着雪堆,够不着七拐八绕的地下。
往后应急油走空间和管沟两头存,地上一点不留。
进门的时候,母亲在生活区灶边。她看了他一眼,眉毛动了动,从灶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条热毛巾递过来。
林辰接过,擦了脸和手上的霜。
“涵洞那两个,没硬来?”她问。她听对讲了,涵洞口那一段,他的低声通讯她在生活区的对讲里听了个大概。
“没硬来。收了桶,亮了下枪。”
“好。”母亲把毛巾收回去搭好,“硬来是下下策。你今天这个,桶没丢,人没伤,事办了,消息还放出去了,一举四得。这个路数,比开枪值钱。”
“值多少?”
“值你妈今天多切半根腊肉。”她说着真去切了,“中午腊肉焖饭。打了胜仗的待遇,不打仗的时候,没这待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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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第四批入账。
工具末件和备件码进货架,危品隔间核了一遍数。母亲在台账上落笔:
“到货四成。补给线小挫黑鸦。”
北岸记事上,林辰补:
“黑鸦残,八人,可压。涵洞口加线,油入管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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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秦岳另来一条通报,说的是另一拨人。
“城北废工厂那头,赵刚残部出事了。前天后半夜,内讧,为分一批抢来的粮,自己人跟自己人动了手。死了俩,伤了仨,跑了一个。赵刚的人比开春那阵又少了一茬,现在底下撑死二十出头,还各怀心思。这拨人蛰了大半年,最近又探头了,你在北岸记一笔,别当他们是死的。”
赵刚。这个名字在林辰的红框里躺了小半年,一直没结。
他把通报看完,翻出笔记本里城图那页,在城北废工厂的位置上补了个记号,红框里添了一行:
“废工厂。内讧,折人。二十人上下。待清。”
红框里现在三个名字:孙德海、黑鸦、赵刚。三张账,两种收法,黑鸦是余波,压着就行;赵刚是旧账,早晚要清;孙德海是新秤,得慢慢熬。他合上本子之前,把三笔账的前后次序在心里排了一遍:先熬秤,再清旧账,余波随它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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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照旧守一段监听再睡。
频段里还是那些碎话:换货的,问路的,骂天气的。他一边给复合弓的弦上油,一边听,油抹到一半——
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了。这声音不跟谁换货,是串闲话串进来的,跟另一头的女人压着嗓子说体己:
“……你听说没,赵刚那伙里,养着个女人。原先阔得很的一个人,末世前听讲是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,现在落魄了,在废工厂里给人端盆打水、缝补浆洗,那帮糙老爷们儿指使她跟指使丫头似的。唉,你说这世道……”
那头回:“可不咋的。先前阔的,如今还不如先前穷的。穷人饿死就死了,她那种,活着受罪。”
“也是哦……”
两个声音絮叨着,换到了别的话题,纳鞋,孩子,谁家的烟囱塌了。
林辰的油抹停了。
复合弓的弦在手里绷着,他坐在防御区的黑里,没动。
原先阔得很的。城里头有头有脸人家的。末世前——这个说法,城西的闲话里专指一种人。这种人家末世前住城中心那片,末世后那片最先断水断电,最先被抢空。那种人家出来的女儿,落进赵刚那种人手里,端盆打水。
他把这段录音存了档,标了日期,没标别的。
监听关掉之前,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翻开笔记本,翻到红框那页,“废工厂,待清”那一行底下,添了四个小字:
“先探人。”
写完合上本子,吹灯。弦上的油今晚没上完,明晚接着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