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秦岳那边回来的路上,有句话一直在林辰脑子里打转。白天碰头的时候,秦岳手底下一个跑外围的老兄弟随口提过一嘴,说孙德海身边有个管情报的女人,“原先阔得很的女人”。这话没头没尾,林辰当时没接茬,只是现在想想,那个“阔”字用得有点意思。不过眼下没工夫深究这种没影的事,他的心思得先落在正事上——第五批物资今天进仓,这是收尾的一批,收完,北岸的家底就算真正立起来了。
第五批运的是被服和书。两辆板车吱吱呀呀推进仓储区大门的时候,天刚擦黑,母亲已经在门口候着了。她手里攥着自己做的那份分格单,一页纸上画满了格子,每个格子上都编了号。
“被服我按人份分。”母亲一边翻单子一边说,声音不高,“核心圈备五。你一份,我一份,秦岳那边过来的骨干一份,守夜轮换的留两份厚的。剩下的人,按头摊薄的。”
林辰把一捆旧棉袄从车上卸下来,扛到分格架旁边,顺口问了一句:“备五是不是多了点?咱们在册的人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个。”
“多备不坏事。”母亲头也没抬,“去年冬天冻死的人,一半是没备着,一半是备晚了。你要觉得占地方,我可以把五份压成三份,但一压就得拆捆,拆了捆就不好数了。”
“行,就按五份来。”林辰没再争。母亲的账从来比他细,这点他从第一仓粮食进库的时候就认了。
书是顺手捎的,六十来册,从城南旧货仓库的废纸堆里扒出来的。医疗手册占了一小摞,机械维修的图鉴有七八本,剩下半箱是旧杂志,还有两本卷了边的初中物理课本。林辰原本没指望这几箱纸能顶什么用,母亲却一本一本地码上了角落的架子,码得整整齐齐,还按类分了层。他问了句这也有用?母亲回他一句:人饿肚子熬得住,熬不住的是闲。他想想,没反驳。
被服分完格,林辰拿了卷软尺,把整个仓储区量了一遍。粮食垛码在西侧,两米高;水罐沿北墙一字排开;燃料桶单独隔了个角;被服架和药品箱占了东边。他一边量一边报数,母亲跟在后面往台账上记。量完一圈,他靠着门框算账:“现在七成满。剩下三成,还能塞,不挤通道。再多就得动货架了,动货架就麻烦。”
“够撑一个冬天,还有富余。”母亲合上台账,“再往里收就是贪了。贪多仓乱,仓一乱,丢得比存得快。”
这话在理。林辰点了点头,第五批到此收尾,北岸的家底,算是真正落了地。
仓储忙完,他没急着走,一个人绕去了生活区。生活区是从大仓库隔出来的一片,摆着六张床,母亲一张,他自己一张,剩下几张给轮换守夜和轮休的人用。墙角还空着一块地方,一直堆杂物。林辰在灯下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出去,从库房后头拖了一张铁架床回来,就是原先堆杂物里翻出来的,架子没锈,就是缺块床板。
他从旧料堆里找了块合适的板子裁好,架上,铺了被褥。然后摸出一把刻刀,蹲在床头,一笔一笔地刻。木屑簌簌落在地上,两个字母成形了:老K。
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,手里还端着没归置完的台账。
“给那个护过我的人。”林辰没回头,把最后一点木屑扫掉,“人回不来了,位子留着。”
母亲走进来,弯下腰,手指在刻痕上摸了一下,指腹顺着笔画慢慢走。木刺扎手,她也没缩。
“该的。”她说。
就这两个字,她没问老K是谁,没问他怎么护的,也没问人如今到底在哪儿。母亲的东西都记在台账里,不往嘴上放。她直起身,又看了一眼那张床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,丢下一句:“被褥我每月晒一回。”
林辰应了一声,把刻刀收了。
第二天一早,对讲响了。是秦岳,声音压得很低,听动静像是在什么不方便大声说话的角落里。
“林哥,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孙德海昨天开了个内部会,规模不大,十来个人,关着门开的。我们的人挤进去一个,在隔壁听了个墙角,记了个大概。”秦岳那边传来翻纸的窸窣声,“会上他把周边几个据点挨个点了名。轮到你们北岸,原话是——‘中等据点,粮械俱全,主人难缠’。”
林辰捏着对讲,笑了。
“中等?”
“中等。”秦岳在那头也笑了一声,“照他那个分法,我们这边才评了个‘下等,人多心散’。你听了别笑太狠,气着我们自己人。”
“他倒还看了你一眼,没白来往。”林辰走到地图桌前,把北岸那块原先贴着的蓝标签撕了下来,翻出红笔,围着北岸画了个框,“中等据点。行。待他来,叫他重新估。”
“你别轻敌。”秦岳那边的笑意收了,“‘主人难缠’这四个字,说明他认真研究过你。这人跟别的头儿不一样,动手之前先算账,把粮、械、人、路数全算完了才出手。被他算进名单里的据点,到现在没一个囫囵的。”
“我知道他的路数。”林辰盯着地图上那个红框,“所以我加两道保险。第一道,今天我在防御区布标识弹。夜里要是遇袭,往天上打,红光升空,你那边看见方位,就知道我这边打在哪个点上,该援就援,该在外围动手就动手。”
“这个好。”秦岳立刻接话,声音里透出点劲,“我们朝北的哨位视野能盖到江北一线,红光够亮就看得见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夜里雪要是下大了,视线折损得厉害,你那个弹得够亮才行。”
“下午我试一枚,你派人盯着,亮几秒、看得见看不见,都报实数回来。”
“成。”
下午三点,林辰在防御区北角架了个简易发射管,装填好,退开十来米,拉线。一声尖响,红点窜上灰白的雪幕,到了半空炸开,悬在那里,一闪一闪地烧。林辰掐着表,心里默数。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红点灭了。
他抓起对讲:“看见没?”
那头静了两秒,然后秦岳的声音传回来,带着点兴奋:“看见了!三秒,够我定方位。要是能再亮三秒就更好,不过三秒也凑合用——回头我让哨位配个简易罗盘,红光一冒头,当场标角度,一分钟内把方位传回来。”
“弹体就那样,生产节奏改不了,我这边手工做的,一颗顶三秒。”林辰把发射管收起来,“总共备了二十颗,省着用,真打起来也够撑几个波次了。”
“够打了。”秦岳说,“夜袭这种事,一晚上撑不过三个交火点,人就得撤。你有标识弹,我有方位,他来一次栽一次。”
林辰又试了第二枚,确认引信没问题,才把弹箱锁进防御区的弹药格里。
傍晚,他照例巡了一圈。防御区四个角各挂着一盏长明小灯,接的是应急电瓶,稳稳当当地亮着。灯泡功率小,光是黄的,照不了多远,但夜里从江面上望过来,四点黄光立在那儿,像个有人守着的家的样子。林辰在北角那盏灯底下站了一小会儿,灯不晃也不闪,就那么亮着,像有人值夜,不吭声,但一直在。他看够了,转身回了生活区。
母亲还坐在台账桌前,就着灯光记今天这一笔。林辰凑过去看。母亲写字慢,一笔是一笔:“第五批入仓。被服分格讫,核心圈备五。书六十册上架。仓储七成,余量三成,通道无碍。到货五成,仓实。”
她翻页的时候,林辰瞥见末页的角上有个小太阳——圆圈带八根短线,铅笔画的,下笔很轻。这个记号前几批到货的时候也出现过一次,当时他没问,这次也没问。母亲的记号跟母亲的话一样,都是留给自己的。
他回到自己床边,翻开北岸记事,补了一行字:“仓实。老K位留。”写完,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
睡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。复合弓挂在床头的墙上,旁边原本空着一块。他从床底箱子的最里头翻出一根旧警棍,那是老K留下的东西,黑橡胶柄磨得发白,握把上有道旧裂,缠过一圈胶布,胶布也旧了。他把警棍挂上墙,弓在左,棍在右,退后半步看了看,把高度调齐了,这才关灯躺下。
人刚躺平,对讲又响了。这回还是秦岳,但声音比白天低得多,低得几乎只剩气声。
“林哥,睡了没?”
“还没。说。”
“刚才我们的人在孙德海那边的联络点外头,截了半句话。”秦岳停了一下,像是斟酌着怎么说,“孙德海问了市医院的方向。”
林辰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“就问这个?”
“还有后半句。”秦岳把声音又压了一格,“他问方向的时候,捎带着提了一句,‘还有那儿那个女医生’。”
黑暗里,林辰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“你那女医生,姓苏的那个,”秦岳一字一顿地说,“和他要找的市医院,是一条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