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夜里监听里那声“又来一个,抬进来”,林辰来回听了三遍。监听机组带着录音功能,他把那一段倒回来放,放完了再倒。是个女人的嗓音,不高不低,平得很,一句话说出来跟说今天下雪了一样稀松。林辰要记的不是那六个字,是说话人的调子。末世里头,还能用这种调子招呼伤员的,要么是心已经麻木到头了,要么是手上真有两下子,抢救人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。不管哪一种,这样的人都值得见一见。
但这一头今天动不了。今天北岸翻开了新的一页——头一个没有迁移任务的白天。四十七天,六批物资,昨晚母亲在台账封皮上写下“迁移毕”三个字之后,压在所有人肩上那种“今天必须搬完什么”的劲就松开了。早上林辰醒来,破天荒地在值班桌前坐了一小会儿,什么也没干。坐着的工夫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这是他头一回有空闲,正经去想“人”的事。
北岸拢共十一个人。母亲,他,赵大川,加上八个轮着守夜干杂活的。粮是够的,械也够,就是人手薄。薄到什么程度呢——他要是出趟远门,家里能主事的就剩母亲一个,真有人硬闯,赵大川那几棒子顶不了大用。缺人,而且缺的不是充数的,是顶用的。
他从桌上抽了张纸,折成三栏,栏头各写了两个字:医生,战力,技术。
医生这栏,他先落了“市医院”三个字,想了想,又在后面画了个问号。那个频段他挂了一周,陆陆续续听着,那边像是个还在正常运转的医疗点:有伤员进出,有人手,有分工,甚至听得出一套规矩。这样的地方在如今的城里是稀罕物。林辰手里的牌也不差——空间里囤着整箱的抗生素、手术器械、紧俏药,这些东西送到市医院,比送金子还实在。可牌好不等于现在就该出。他上门的总得有个由头,有由头还得留好退路。贸然叩门,人家第一反应只有一个字:抢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对自己说了句,把这一栏翻过去。
战力这栏,他想的时间最长。脑子里的名字过了一遍又一遍,末世前他那副独来独往的性子,如今显出报应来了,认识的人不少,一个能托付的没有。想来想去,倒真想起一个人:原先小区门口那家健身房,有个教练。姓什么忘了,模样也模糊了,就记得那人身板厚,搬器械的时候两只手上全是糙茧。健身房里养出来的茧是滑的,他的茧是磨出来的,那种茧只有常年握东西的人才有。还有走路,脚掌落地的动静和旁人不一样,轻,稳,落地前脚掌先探。当时林辰多看了两眼,也就止步于多看两眼,到底没上去搭话。末世之后那一片他没再回去,人还在不在城里都是两说。他在战力栏里写:“健身房教练,待寻。”
技术这栏最空,空得只剩两个字:“最缺。”北岸的电、监控、广播,全是他一手攒起来的。他能装,能接,能换零件,再往深里修就露怯了,那是另一种底子,得正经学过才行。空间里囤的电子货倒不缺,电台三台,充电组四套,笔记本电脑几台,还有一箱没拆封的传感器,全在角落吃灰。货等人,人就一直没有。母亲管账有句口头话,货等人等不来,人等货能等来。这话搁电子设备上不灵,但道理他认。
中午,母亲把排好的值夜表贴上了生活区的墙。表是她重排的,把林辰原来那版改了。原来是他一宿盯到天亮;新表上,他守前半夜的监听和巡逻,后半夜的对讲归母亲。她觉轻,账房的活白天做完了,夜里守机器正好消化掉那些睡不实的钟点。
“您后半夜盯对讲,可别硬撑着不睡。”林辰看着表说。
“我后半夜本来就睡不踏实,与其在床上翻,不如坐在机器前头有点用处。”母亲用图钉把表角摁死,“你前半夜事多,人一过半夜,判断就慢半拍,慢半拍就要出事。这么分,谁也累不垮。”
贴完,她退后半步把整张表看了一遍,又说了一句:“规矩先立,人后到。往后人添进来,表上添名字就行,规矩不用动。”
林辰点头。这话他服气。先把格子画好,人来了往里填;要是反过来,人先到一堆,规矩后补,补规矩那几天能吵散一半的人。这种据点他见过,散伙散在吵架上,不散在缺粮上。
下午对讲响,是秦岳。
“林哥,城西有个小队,七八个人,头儿姓何,前两天托中间人递话,想投北岸。说是粮撑不住了,找棵树靠着,出力气换饭。”
“什么底细?”
“就是摸不清底细才先报你。”秦岳说,“递话的是个跑物资的贩子,那嘴里的数没一个能当真的。那小队我在城西碰见过一回,看着像散人拼的,可里头有两个,走路不像干粗活的。”
“像干什么的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秦岳在那头卡了一下,“就是太齐了。散人的鞋是破的,那两个人的鞋是旧的。破和旧,不是一回事。”
林辰捏着对讲,安静了几秒。就冲这个观察,秦岳的人就没白放出去。
“先查底,不急着收。”他说,“再托贩子带一句话回去:北岸眼下不缺人手,缺的是手艺。队里有没有会电工的、会修机器的、行过医的,有什么报什么,报完等信。没手艺的,先不收。”
“明白了,拿手艺当筛子。”秦岳接得很快,“这么一筛,来投的和来探的,先分出一半。探底的舍不得报真东西。”
“就这么办。查你的,别惊动。”
挂了线,林辰把访客审查流程落成文字。从今天起,外人进北岸过三关。头一关通报:人站在外围路口喊话,姓名、来路、目的,说不清的不许再往前走一步。第二关验身:进门先搜身,口袋、鞋底、后腰,一处不落。第三关留械:随身刀枪棍棒押进门房,登记造册,人走原样归还。三关走完,人进会客的空屋。会客屋跟生活区、仓储区中间隔一道锁死的铁门,外人隔着门见人,见不着货。
单子写完,他自己扮外人走了一遍全程。喊话,缴刀,搜身,押械,引路,门口由赵大川照单执行。中间卡了一处:搜身搜完了,赵大川顺嘴往下念单子,把后腰跳了过去,林辰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折叠刀。赵大川臊得直拍自己脑袋,说单子上明明写着,念的时候给滑过去了。整条通道计时下来两分钟出头,够防御区反应,够广播喊话,也够标识弹上膛。林辰把“后腰必查”四个字加进单子,钉在门房墙上,又下了令:明儿起守夜的轮着扮外人,一人走一遍,谁漏哪项谁加一班。
“得嘞。”赵大川把折叠刀还回来,“下回你再来,我连你袜子都给你捏一遍。”
傍晚林辰巡了一圈库。母亲在台账桌前写今天例行的一笔:“常态三日,无异常。”字还是那个字,一笔是一笔。他巡完回床边,翻开北岸记事补了一行:“用人三缺,待补。医一线上,战一寻,技一空。”
夜里,三栏清单摊在值班桌上,他就着灯再看了一遍。医生栏的问号还画在那儿,技术栏的“最缺”两个字最扎眼。他提笔,在战力栏那行底下加了道横线,把线索补全:“健身房教练,待寻。末世前见过,身手好,手茧是真的。地址:原小区东门南侧。”
写完刚要收笔,眼角扫到值班桌另一头的监控屏。
堡垒哨点的十六路画面在屏上轮转,转到北岸上方主路面那一格,他的手停了。
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老位置。前些天就在,没人下过车,也没人靠近,林辰拿它当孙德海搁在外围的一只眼,盯着但没动。这会儿,轿车边上多了一辆车,军绿皮卡,车头朝北,车斗蒙着帆布。
一个光头从皮卡上跳下来,手里捏着张纸,走到轿车侧窗跟前弯下腰,把纸从窗缝里递了进去。
林辰盯着那格画面。窗降了多深看不清,纸递进去之后隔了几秒,光头直起身,转身上车。皮卡原地掉头,朝南开走了。画面里又只剩那辆黑轿车停在原地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他把回放倒回去,又放了一遍。递纸,收纸,前后不到十秒。
林辰拿笔在清单背面记下时间、车型、光头的身形轮廓。写完抬头,画面里那辆轿车的车窗,已经升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