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绿皮卡第二天没有再出现。黑色轿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,像颗钉子一样不动,林辰照旧只盯不碰。他本来以为今天会是又一个平常日子,离周日盘点还有两天,把守夜操练再走两遍,一天也就翻过去了。
上午十点,监听音箱先出了动静。
市医院那个频段,平时一直是有节奏的杂音和平淡的通话。这会儿节奏全乱了。一个男声喘着粗气,几乎是喊出来的:“东门顶不住了,撤!”紧跟着是桌椅翻倒的闷响,一段刺耳的电流,然后又换了个年轻些的声音,也急:“三楼还有人!苏医生不下来,她说伤患搬不走——”
通话断在那里。
林辰的手已经按到了对讲上。几乎同一秒,对讲也响了,是秦岳,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“林哥,出事了。黑鸦帮围了市医院废墟,昨儿夜里就开始布的人,今早动手砸东门。那边有个女医生困在三楼,带着一批走不动的伤患,死活不肯撤。我们的人从外围能看见三楼窗口有人影,黑鸦帮的人已经堵到楼梯口了。”
“黑鸦帮多少人?”林辰一边问,一边在脑子里翻那张城市图。
“外围数到十二个,楼里多少不清楚。这帮人是流窜过来的,打的是医院存药的主意,那地方攒了小半年的药。”
市医院废墟在城南。从堡垒那边过去有一条楼顶连廊的走法,三个街区,七栋楼的顶棚,两段临时桥板,全程不落地,能绕开地面三条主要卡口。快的话,两个钟头能摸到东侧。林辰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这笔账他在列三缺清单的时候就列过一遍——医生那一栏,写着市医院,画着问号。现在问号自己撞上门来了。救下那个女医生,北岸缺的那一格就补上了。至于黑鸦帮,流窜的队伍,装备杂,围点图的是快,砸门砸得越急,越说明他们怕夜长梦多,这种队伍碰上硬茬,第一反应不是拼命,是换一家抢。
家里有母亲和赵大川守着,广播一响全员能动员,北岸不虚。他一个人去,够用。
“时机到了。”他对着对讲说,“我去。你办两件事。第一,让人在医院外围给黑鸦帮弄点动静,不用真打,放两声枪,让他们觉得这边来了别的援手,人心一乱就好办。第二,我两小时内没动手的话,让外围再放两声。这是我的平安信,反着用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秦岳应得干脆,“你自己当心,黑鸦帮里头有带枪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十分钟后,林辰出发。复合弓背在身后,轻机枪压在背包底,弩挂在腰侧,弩箭可回收,而且不响。楼顶连廊上的雪薄,他踩着檐边走,脚下稳,速度没敢放满,两个钟头不到,摸到了市医院废墟东侧的居民楼顶。
从那个位置望过去,三楼东侧有一扇窗开着。窗里有个人,女人,戴着眼镜,白大褂脏得看不出本色,正低头给一个躺着的伤员清创。镊子下去,起来,换纱布,一下是一下,节奏跟砸门声完全不搭界,好像她耳朵里根本没装那扇门。
砸门声林辰听得清楚。三楼西侧的防火门外头,有人拿铁器在撞,哐、哐,一下比一下狠。门还没破,但照这个力度,撑不了太久。
林辰退下来,在隔壁二层观察了十分钟。黑鸦帮放了两个望风的:一个在医院正门外花坛后头,位置死角多,不用管;另一个在东侧废车堆边上,正对着连廊方向,挡路。他翻出小型潜望镜,贴着窗沿把那人看了一遍——抱一把砍刀,没枪,人靠着车身打盹。打盹归打盹,刀没离手,是个有经验的。
通风井在楼体北角。林辰绕过去撬开井口的锈栅栏,顺着井壁检修梯往下爬。井里冷得钻骨头,铁锈味呛人,他戴上口罩,一步一步踩实。爬到二层标高,侧面检修门虚掩着。他从门缝里再看一眼——意外,楼道里还有一个人,从里头晃出来站在二楼拐角的窗边抽烟,边抽边朝三楼楼梯口的方向张望,烟头一明一灭。
那人背对着检修门,注意力全在楼上。烟抽到一半,抬手要弹烟灰。
弩弦闷震了一声。箭从后颈进去,那人往前一扑,磕在窗台上。林辰两步过去托住他往下滑,没让他砸出动静,抽回箭,把人拖进检修门后头,门掩回原样。前后不到二十秒。
三楼的撞门声还在继续。林辰贴楼梯上去,绕开正在挨砸的防火门,走病房区的外走廊。医院老楼是外走廊结构,连着每间病房的侧门,可以从病房一间一间穿到东侧。他推开第三间病房的侧门,门轴上过油,没响。
屋里,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正好回头。
她还坐在伤员边上,手里捏着镊子,镊子上夹着块带血的纱布。她看清了林辰,看清了他手里的弩、背包、一身明显不属于这座楼的气息。她没喊,手没抖,就那么看了他一秒钟。
“你是来救的,还是来抢的?”她问。声音不大,跟监听里那句“又来一个,抬进来”是同一个调子,平的。
“来救人。”林辰把弩口压低,“条件是你跟我走。管你的伤患,也管我的人。”
“我的人”四个字他咬得清楚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验货,验完了,才开口。
“走不动的有三个。两个能架着走。一个刚做完清创,挪了就是白做。”
“能走的两个带上。挪不动的那个,”林辰朝西侧那扇门看了一眼,砸门声停了半拍,又响起来,更急了,“黑鸦帮进来是抢药的,抢完就走,不会先动人。你把药品和器械摊在外侧药房最显眼的地方,他们进门先看见货,翻货的时候,没人顾得上病床。”
苏晴盯着他看了两秒。这个判断冷,但站得住,黑鸦帮要的是货不是命,真把一屋子病人都料理了,一分好处换不来,还平白添动静。
“药我昨晚就摊在外侧药房地上了。”她说着已经站起来,朝里间招手,“老周,小马,架人,能走的跟我们走。”
里间两个人应声架起两个伤患。就在这时候,西侧防火门哐一声巨响,门栓崩了,门板倒了半边,楼道里灌进来的脚步声和骂声一齐涌上来。
林辰没等他们进门。他从病房侧门探出半个身子,朝楼梯口上方打了个短点射,三发,不打人,专打楼道顶棚和碎墙。火星混着碎渣泼下去,刚探头的三个人抱头缩回门后。轻机枪的动静在窄楼道里跟打雷一样,足够让整栋楼的人都相信来了硬茬,楼下立刻炸开一片喊声,还有几枪不知道朝哪儿放,八成是秦岳那边的动静也起来了。
“走!”
一行人从外走廊撤到东侧,两个架人的先下检修梯,苏晴押中,林辰断后。他退进井道前又朝楼道补了两发,然后顺井梯一路溜到底,钻出井口,把锈栅栏虚掩回原位。身后的楼里乱成一锅粥,没人追出来。
撤回来还是走楼顶连廊。过第二段桥板的时候,林辰的肩头在塌了半边的檐口上蹭了一下,一块翘起的旧木刺划开一道口子,不深,血顺着袖口流下来一小截。
苏晴在桥板上看见了他的血。
“停下,一分钟。”她说。
林辰犹豫了半秒,还是停了。她让架人的先过,自己打开随身的挎包翻出处置包,就着天光看了一眼伤口。镊子夹起棉球清理创口,动作快得像在自家厨房里切菜。伤口她没缝,用窄条胶布拉合,再缠一圈绷带。
“木刺划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口子干净,不用缝。三天换一次药,你那据点有碘伏吧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就够。”她打完结,收拾东西,前后没用满一分钟,“好了,走。”
手法利落,一句废话没有。林辰心里那一栏,到这儿算是落定了。
回到北岸,天刚擦黑。两个伤患交给赵大川和守夜的人安置,苏晴跟着林辰把据点走了一圈。走到仓储区,她在台账桌前站住了。母亲不在,台账合着,桌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。她扫了一眼桌面,又扭头看见那个钉着“可外换”木牌的架子:罐头、药品、蜡烛,一层一层,每样都标着换什么,牌子最底下还写着消息也收、实信折价。
“你这地方,”她说,“比我想的像样。”
“仓实,账清,规矩全。”林辰说,“缺的就是个大夫。”
她转回来,正对着他,把话放在了前头:“我用医术换食宿。伤患你收,我管到底;你不收的,我不求你。丑话也说在前头,我治人按伤情轻重排,不按人亲疏,你母亲、你、守夜的、外人,一个标准。哪天你觉得这个标准碍了你的事,我走,不欠你的。”
“北岸就缺这个标准。”林辰说,“成交。”
没有握手,没有客套。苏晴点了一下头,转身去看她那两个伤患的安置,安排换药时间,指挥赵大川烧水消毒,十分钟就把生活区的一角当成了自己的诊室。
夜里,林辰在值班桌前翻开那张三栏清单。医生那一栏,“市医院”三个字和那个问号还在。他拿笔把它们划掉,在旁边写上:“苏晴,已入。”
写完,合上清单收进抽屉。肩膀上的胶布在袖口底下微微发紧。
苏晴安顿好伤患,过来打水的时候,在他桌边停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监控屏,又看了一眼还亮着待机灯的监听音箱,忽然问了一句:
“你这据点,是不是也有人盯着市医院的方向?”
林辰抬眼看她。她站在灯影边上,镜片后面的目光很稳,等着一个答案。
林辰没答,伸手把抽屉推严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