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听里那声炸了锅的喊叫之后,信号断得干干净净。林辰试着回调了几次,那头只有杂音。他把雷虎健身房的坐标记下,连同最后那半句“这批货老子不要了”,一起抄进北岸记事。
按他下午的判断,赵刚的人围的是后路,围点收人,不一定会立刻下死手,赵刚要的是货和人心,雷虎那批“货”加上人手,比一具尸首值钱。这一围,多半是逼雷虎交东西、交人、交服软。真打生打死,反而是小概率。
但小概率不等于不备。林辰早上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给北岸排应急待命:他随时可能出门,出门期间广播归赵大川发令,防御区标识弹进入待发状态,秦岳那边的对讲频段挂到值班桌最显眼的位置。若雷虎真被围死了,他就按坐标去人。不过这笔账他算在前头,救,不白救。落难的战力和上门的客人不一样,客人谈价,落难的谈前程。
家里这边,今天母亲办了一件大事。
她把台账的扉页翻开来,拿毛笔写了三行字,字比平日的大,笔画压得实:进北岸者,交械,记账,听铃。
写完晾干,她把台账端到值班桌上给林辰看。
“交械,进门留械照旧。记账,人进的、出的、吃的、用的,全落账。听铃,铃声一响,全据点各归各位,铃再响,听我或者你发话。”母亲一条一条说,“三条不过的,莫入。我不管他是来投的还是来逃的,进了这个门,就按这三条活。”
“铃用什么响?”
“我让人从堡垒拆的那口铜铃,挂生活区门口。”母亲说,“人声靠不住,喊破了嗓子传不穿仓库那堵墙。铃一响,三层都听得见。”
林辰点头。这三条其实早就在运转,交械是审查三关里的第三关,记账是台账一直在做的事,听铃是广播的前身。母亲不是在立新规矩,她是把已经成了形的东西落成字。规矩落在纸上,比长在人嘴上牢。
医疗角那边,苏晴也挂出了她那张表。一张牛皮纸,上头画着格子:老周,辰时换药;小马,午时;外伤处置随到随看。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:按表来,不抢不闹,乱了时辰,当日停诊。
头一个不服的是老周。他腿上的伤裹着,非要提前来排队,说辰时他起不来。苏晴头都没抬:“起不来是懒,不是伤。你昨天守夜到几点?”
“……十一点。”
“那就起来。表上写你的时辰,就是你的。你抢别人的时辰,别人的伤就耽误在你手上。”老周讪讪地走了,第二天辰时准时到。赵大川在旁边看得直乐,说这表比林哥的值夜表还灵。苏晴回他一句:治病的表和守夜的表是一个道理,都是叫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。
秦岳下午来的讯,一次报了两头的事。
头一头,赵刚残部的内讧又升了一级。那伙人里原先管钱管账的女人,就是先前那句“原先阔得很的女人”说的主,被彻底赶了出来,眼下在城北一带讨活,身边没剩几个人。
“姓什么,打听得着吗?”林辰问。
“打听着了。”秦岳顿了一下,“姓林。叫林小雪。”
对讲这头安静了两秒。
这个名字林辰不陌生。末世头一个月,这个人抢过他母亲好不容易换来的口粮,那时候她身边还有一伙人,得意得很。后来投了赵刚,管钱管账,风生水起。现在被赶出来,在城北落魄讨活。
“不用动她。”林辰最后说,“记着就行。”他挂了对讲,走到地图前,把“林小雪”三个字写进赵刚那片的红框边上,注了四个字:城北,落魄。
写完他看了一会儿。前世今生,这人欠他们家的那笔账,如今老天爷自己动手收了利。他没觉得痛快,也没觉得可惜,只是把红笔的帽扣了回去。
秦岳报的第二头,是孙德海。那边的财阀主子最近在大批囤暖料——煤、燃油、加厚的军被,走的还是他们往常收东西的那几条线,量比往年这时候大出一截。
“囤这么急,像是在备大动作。”秦岳说,“要么是备一场长的硬仗,要么是备一次大的迁移。”
“备着。”林辰说,“他来,北岸接着。盯住囤货的节奏就行,量再翻一倍,你报我。”
晚上,林辰做了两件收尾的事。头一件,给雷虎那个坐标单独设了个监听频段,专收城北那一片,信号一冒头,值班桌这边就能听见。第二件,他试了广播的应急令。广播的铃音通过四个喇叭一起放,生活区、仓储区、防御区各挂一处。他按下发话钮,只说了一句:“应急试播,各点应答。”
防御区赵大川的破锣嗓子先回来:“应了!”
仓储区回了声“收到”。生活区那边隔了两秒,母亲一个字的“应”,再隔一秒,医疗角传来苏晴的声音:“听见了。”
三处链路,全通。
傍晚巡库,一切照旧。母亲在台账上落今天的一笔:“据点稳,规矩立。首条家规入册:交械、记账、听铃。”
北岸记事上,林辰补的行数多些:“雷虎待救,频段已设。小雪落魄,城北,不动。孙德海备暖料,疑有大动。”
晚饭是母亲煮的汤,白菜帮子加腊肉骨头,香得很。摆碗的时候,林辰注意到桌上多了一副。
“多摆的。”母亲盛汤的手没停,“万一有人来。夜里冷,来了就有一口热的。”
林辰看了一眼那副空碗,没拦,也没多话,端起自己那碗喝了起来。赵大川倒是一口汤下去才反应过来,伸着脖子看那空碗:“婶子,今儿还有客?”
“没客。”母亲说,“就是摆着。”
赵大川哦了一声,没敢再问,埋头喝汤。
饭后林辰绕了一圈生活区。走到墙角,他在那张刻着“老K”的空床前停了半步。床头两个字上落了点灰,他抬手抹了一下。母亲说到做到,被褥晒过,铺得平平整整。据点如今粮是实的,账是清的,规矩是立的,大夫有了,就还缺两张能睡人的床,能填名字的人。
他在床前站了没多久,回自己床上躺下。肩膀上的胶布贴得服帖,苏晴的手艺,三天一换,明天就到期了。
睡意还没上头,监听频段那边的指示灯,忽然闪了一下。
林辰侧过身。杂音里,先是很轻的两声咳嗽,然后是雷虎的嗓音,比下午哑了一层,但每个字都还咬得硬:
“兄弟们,顶住。还有一口气的,就等,等个能撑咱的。”
停了两秒,那头像是换了个方向对着别处喊,声音远了些:“小马!西窗给我盯死!他们敢进,就拼,拼到有人来收咱们,”
林辰坐了起来,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对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