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虎那句“等个能撑咱的”，落在林辰耳朵里，就是一张递到门口的请柬。等个能撑的，谁撑？他没指望别人。林辰从床上坐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抓对讲，第二件事是调坐标，废健身房那一片的定时监听频段，两小时前刚设的，回放从头拉了一遍。
回放拉完，态势清楚了。
健身房三面被围。正面和南面是赵刚的残部，监听里数出来的动静约有十五个人，两支长枪，剩下是砍刀和钢管。东面压上来的是另一伙人，口音跟赵刚那边不是一个路数，报话的切口也生，来历暂时不明，人数听着比赵刚那边少，但位置卡得刁，正堵在东侧废车堆那头。雷虎的人缩在健身房里，六个人，修了一半的冰镐和一杆擦过油的猎枪，靠西窗和正面大门轮流顶着。喊话声、砸墙声、零星两枪，从傍晚一直响到现在。
林辰把地图铺开，在城北那片压了盏小灯。废健身房的位置他用红笔圈死，往北是封冻的冰河，河面开阔无遮蔽，夜里走冰等于当靶子；东南两面是围兵；剩下西侧一条窄巷，两栋塌了半截的楼夹着，巷口此刻不知道有没有人堵。雷虎没往外冲，说明巷子多半也被卡了，或者他判断冲不出去——六个人带着伤，硬闯窄巷，一个一个死。
他把地图看了三遍，开始算账。
救援成本：北岸到城北，走楼顶连廊加地面穿插，单程两小时，来回四小时，加交手时间，天亮前得全部办完。带的装备：轻机枪一挺，弹药三个基数；绊发弩两具，用于封巷口和掩护撤退；防寒服、加热内衣，夜里城北的风比江边还硬；干粮、水、还有止血包——六个被围的人里头未必个个囫囵。家里留谁：母亲守台账和广播，苏晴管医疗角，赵大川带八个守夜的守防御区，标识弹待发，秦岳频段直挂值班桌。这个配置，他出门半天，北岸塌不了。
值不值，这笔账也简单。昨天下午他趴在对面二楼看了三分钟，看见的是轮班的章法、老兵的身架、离心已成的人心。今天秦岳那边又递过来一句话。
对讲是林辰先呼的：“秦岳，城北那伙被围的你听说了？头儿姓雷，雷虎，退伍的。”
“听说过。”秦岳回得快，“这人在城北有点名声，赵刚手底下最能打的一个，带兵有章法，底下人服他。赵刚那些人背地里叫他雷老虎，又敬又怕的那种叫法。你问这个干什么，你要去？”
“我去看看值不值。”
“值。”秦岳没犹豫，“能打、有章法、跟赵刚离心——这三条占全了的人，城里数不出三个。你若把他拉过来，你那据点的防御就不是上抬一档的事了。我再多句嘴：他手底下那五个人也干净，跟着他半年没干过脏事，在赵刚那伙里算稀有。”
“那就定了。你帮我办一件事：孙德海那头，今晚替我盯死。囤暖料的、调人的，任何动静，记时间记数量。我天亮前回不来，你就按约定的反着报平安。”
“明白。城北你一个人？”
“一个人够。”
挂了对讲，林辰翻开北岸记事，把战力栏那行“雷虎，可拉，待机”划掉，改写成“待救”。底下添了一句：“救成则得一战力，连带五人。”
然后他开始备装。防寒服从空间里取，连同加热内衣一起穿妥；轻机枪拆成两截进背包，进交火区再组；两具绊发弩，箭匣装满；止血包两个，纱布、止血粉、夹板，一样样清点进侧袋。最后他把那把老K留下的旧警棍从墙上取下来，掂了掂，又挂了回去，今晚用不上近战的分量，弓和枪管够。
备装的声音惊动了还没睡的母亲。她过来，站在装备前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问。
“早点回。”她说。
“天亮前。”林辰答。
苏晴也过来了，手里两卷绷带，塞进他背包侧袋，顺手把原有的那包又压实了一遍。
“两个伤号用得上就用，用不上就带回来。”她说，“记住一条，绷带隔着衣服捆，别扒冻硬的衣裳，皮会跟着下来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她转身回了医疗角，桌上那张换药时辰表在灯下贴得平平整整。
出门前，林辰最后试了一遍广播应急令。按铃，三处应答，母亲的“应”最短，苏晴的“听见了”最平，赵大川的嗓门照旧震耳朵。链路通，家里转得动，他可以走了。
北岸记事上补了今天最后一行：“雷虎围，计救。单程两小时，天亮前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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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还有一道工序：跟态势。林辰把定时监听调成每半小时自动收一次，声音同步到他对讲机的加密频段里，人在路上也能听。第一轮收进来的，是雷虎安排换防的声音，嗓子已经哑透了：“小马下来，吃口东西，喝口水再上。老周，你那窗盯紧，他们换人的时候爱动歪脑筋。”
第二轮，是东侧那伙不明势力换了位置，脚步声和短促的切口话。第三轮，安静，只有风。
林辰坐在值班桌前擦枪。轻机枪的枪机组拆开摊在油布上，他一个件一个件地过，动作熟得不用看。今晚这趟他自己算过：不是冲动，是三天铺垫换来的一笔好买卖，昨天认脸，今天被围，时机卡得不早不晚。再晚一夜，人没了；再早一天，人还憋着立窝的心气，不肯低头认路。
擦着擦着，他忽然觉出自己跟昨天晚上不一样了。昨晚盘算雷虎，盘的是一件趁手的兵器，收进鞘里怎么用。今晚擦枪的时候，脑子里过的还是那双手——正镐头的那双手、掰着小手腕教握法的那双手、嗓子喊哑了还先把小马换下来喝水的那双手。这回不像盘兵器了。
像盘一个还没见面的兄弟。
他把枪机组归位，拉了一次枪机，脆生生的一声。
就在这一声的尾音里，监听响了。
先是“嘭”的一声闷响，像什么重物砸在了铁门上，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动静，然后是杂沓的脚步。雷虎的吼声压着一切炸出来：“顶住！西窗——”
吼声断在一声枪响里。不是雷虎的枪。
再然后，是一个陌生的嗓音，慢悠悠的，带着笑，隔着一层电流还是听得出那股得意：
“雷老虎，别撑了。你那五条命，今儿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林辰背上背包，拉灭了值班桌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