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刚那人一句“交代在这儿了”的笑还挂在电流里没散,林辰已经把轻机枪组装完毕,压了弹链,上了膛。
但他没动。
从北岸到城北,路上两个钟头。这两个钟头里健身房塌不塌,取决于雷虎自己的骨头硬不硬。救人是买卖,不是烧钱,最省的时机只有一个,等对方攻防节奏最乱、体力最空的时候进场。他现在就冲过去,多半是接一场消耗战,还可能被三面围兵顺手包了饺子。
他把枪放在值班桌上,人坐回监听前,跟态势。
监听里的动静按着预想走。健身房里那六个人撑过了第一轮强攻,退守到一楼器械房。那是整栋楼最结实的一间:里墙厚,门是包铁的防火门,雷虎指挥人把杠铃片一块一块码在门后,二十五公斤一片,码了三层,中间还楔了两根奥杆顶死。正面窗用器械架和沙袋堵了半人高。六个人缩进去之后,整间房变成了一个铁罐头。
赵刚的人攻了三轮。第一轮撞门,撞了七八下,杠铃片后面纹丝不动,只有闷响。第二轮从窗户翻,探进半个身子就被里面的猎枪和冰镐逼了回去,小马一镐劈在那人抓窗框的手上,外面嚎了一嗓子缩了。第三轮最凶,泼了半瓶不知道什么液体想烧门,防火门铁皮的,烧不着,烟倒是灌进去一些,里头咳嗽成一片,可门还是门。
三轮过后,外面消停了,改成围死等困。有人在门外喊话,说雷老虎你把货交出来、把人散了,各留一条命。里头没人应。
林辰听着,把账算清楚。攻方十五人,三轮折了至少一个带伤的,气焰从喊打变成喊话,说明急躁开始变成耐性——急躁是打不了持久围的,这伙人会换班守,等里头粮水见底。守方六人,伤两个,一个手背裂口,一个腿上中过一枪没伤骨头,器械房里存着水和饼干,还有雷虎先前那批没送出去的货。按这个消耗,撑三天没问题。撑三天,比林辰需要的两个钟头,宽裕得多。
他给家里留了讯。对讲里跟母亲交代:孙德海那头秦岳盯着,若两边同时起动静,先按广播应急令办,防御区不动,等人回。母亲只应了一个“好”字。跟苏晴交代:伤患照表走,绷带备足,明早可能进六个新伤号。苏晴回得也短:“床铺着了。”
然后他把地图压在灯下,标“最佳介入点”。
三面围兵的部署他听完监听大致拼了出来:正面大门赵刚的人堆了七个,南侧四个,东侧那伙不明势力五个。唯独西侧窄巷,监听里从头到尾没出现过换岗和报话的动静——不是没人,是卡得敷衍,多半只放了一两个哨。西侧是死地的常识骗了所有人:背冰河、夹窄巷、退无可退,所以围方把最薄的一手放在了这儿。可对林辰来说,窄巷是直插侧翼的刀口——从西侧进,一击剁断东侧那伙和赵刚部的接缝,先打崩一边,三面围就散成两面。
他用红笔在窄巷的位置画了个箭头,标了三个字:断腰点。
装备这边他又过了一遍底。弹链在空间里存着富余,交火中途补弹,两秒内完成,外人只当他换弹匣快。止血包两个、绷带苏晴塞的两卷、绊发弩两具全数带齐。弓不带了,今晚主打的是枪的活。
凌晨,秦岳的讯到了。
“林哥,查着了。东侧压雷虎的那伙人,不是散兵,切口对上了,孙德海手底下外围的那批人,平常不亮字号的那种。”秦岳的声音压着,“他们不抢货,就堵东侧,堵死了不打。这个路数太熟了。”
林辰对着监听那头的动静,冷笑了一声。
“借刀。”他说,“孙德海拿赵刚的刀捅雷虎,捅完他自己一滴血不沾。赵刚赢了,他白看一场;赵刚输了,他顺势收地盘。这个人的算盘,越打越细了。”
“那你还去?去了等于搅他的局。”
“搅就搅。”林辰说,“他的刀借出去,就管不住了。盯住他,天亮给我报。”
挂了对讲,监听里正好进来一段新的动静。器械房里,雷虎的声音哑得快认不出来了,但那股子稳还在。他在给几个人分水:“小马半瓶,省着。老周,你腿抬高,别充血。”
分完水,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雷虎又开了口,声音压低了些,像是对着几个兄弟说的掏心话:
“兄弟们,撑到天黑。撑到天黑还没死,就有戏。”
“雷哥,谁会来?”一个年轻的嗓子问,带着明显的怀疑,“这年头谁管谁死活。”
“北岸。”雷虎说,“江北那个新据点,姓林的。我这几天托人递过话,没回音。”他顿了顿,喘了两口粗气,“撑住。姓林的若真来,咱这条命,归他。”
监听这头,林辰挑了下眉。
这雷虎,倒是个会押注的。被围到铁罐头里,最后一口气押在一个没回过话的陌生人身上。这注押得没道理——没道理的押注,往往是真没路可走了,也是真服了。林辰把这句“命归他”记进北岸记事,在后面写:此人可深交。
出手的时辰,他也定死了:明日清晨。那是一天气温最低的钟点,围了一夜的攻方又冷又乏,换岗最乱、警惕最松。天蒙蒙亮,巷子里的哨要换班,那是最省的一刀。
北岸记事补上一行:“雷虎撑得住。时定晨。孙德海借刀,局要搅。”
安排完这一切,后半夜反倒空了下来。母亲在对讲里叫他:“汤在炉上,煨着,回来喝。”
“哎。”林辰应了。就这一个字,心定了一半。
他在值班桌边的行军床上浅睡了两个钟头。枪靠在手边,监听的音量调到耳朵能捞着的程度。器械房那头的动静断断续续飘进来:咳嗽声,杠铃片被撞动的闷响,雷虎指挥人换岗的哑嗓,还有那杆猎枪的枪机偶尔被拉动一下的脆声。六个人在铁罐头里熬着夜,一声都没多响。
林辰的眼睛在半梦半醒之间睁着一条缝。
就在浅眠最沉的那一刻,监听里骤然安静下来。
咳嗽声停了,喘声停了,连风声都像被掐掉了。这种静不对,守了一夜的人不会同时不出声。
几秒之后,是雷虎的嗓音,压到了最低,哑得几乎只剩气:
“西侧……有动静?”
紧跟着是极轻的一声金属挪动,然后雷虎的气声又冒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挤:“不对——是咱自己人,还是,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