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虎那句“命是你的”,在管沟的黑暗里撞出一点回音。林辰没有应,脚步没停,只往前方丢回来一句:
“先活到北岸,再说命的事。”
管沟里没人再说话。四个人跟着他腕表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石头架着老周的胳膊打了个趔趄,老周闷哼了一声,腿上那处枪伤在沟里的阴冷里绷得更疼了,原先草草缠的布条已经洇透,一路走一路滴。
林辰停下来,回身。
“老周的腿,先处理。”他蹲下去,借着腕表那点光看了一眼伤口,然后侧了半个身子挡住后面几人的视线,手在背包上一按,一按的工夫,止血包已经开在了手里——纱布、止血粉、窄夹板,一整套。前后不过两三秒,快得像东西本来就摊开在包口上。
雷虎在旁边看着。他看见了那两三秒。看没看全,他自己心里也没底,沟里黑,光是腕表那一点。他把疑问咽了回去,蹲下来帮着按住老周的腿,看着林辰上粉、缠布、别夹板,手法干净得不像个据点头目。
“行家。”雷虎说。
“家里有大夫,这是跟她学的皮毛。”林辰收了手,“能顶到回去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雷虎架起老周,“兄弟,忍着点。”
一行人接着走。又走出约莫一公里,身后管沟深处传来动静——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的,还有压低的说话声。追兵循着他们进沟的痕迹摸下来了。
林辰让四人先进前方的岔道,自己在来路上退了三十米,架起最后一具绊发弩。绊索横在管沟齐膝的高度,黑里根本看不见。他架完没走远,靠在管壁上等。
追兵的脚步近了。三四个人,走得急,头一个撞上绊索的瞬间,弩弦在沟道里震出一声闷响,惨叫贴着管壁放大了两倍地弹回来。后头的人叫嚷着往回跑,脚步声乱成一团,退出沟口的方向去了。黑灯瞎火的沟里挨了一箭,又不知道前头还有几具,没人敢再往里探。
林辰回到岔道,领着人继续走。雷虎走在最后,跟在他身后,一路没话,但林辰感觉得到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背包上。这人看见了什么,记下了什么,但没问。管沟里那句“这人,有水底”的意思,林辰不用听也猜得到。不问,是懂规矩的人。
两个钟头后,管沟到了尽头,一道锈死的铁栅封着出口。林辰上前摸了摸栅栏侧面第三根竖杠,撬开一块活动的挡板,先探出头确认外环的暗记没动过,然后回身招手:
“出来,贴着江堤走,脚下踩我的脚印。”
四人鱼贯钻出管沟。天已经大亮了,雪面反着白光。林辰领着他们走外环,到北岸侧面的入口,按了三长两短的暗号。门里守夜的验了口令,铁门开了一条缝。
母亲的声音从对讲里传出来:“到了就报。”
“到了。四个人,伤一个,别的都全乎。”林辰对着对讲说。
“知道了。大夫候着呢。”
雷虎四个人进到北岸里头,脚步齐齐慢了下来。
四区分明的生活区、仓储区、防御区,一层一层亮着暖光;墙上贴着值夜表和换药时辰表;台账桌上账册码得整整齐齐;那个钉着“可外换”木牌的绿签架立在仓储区口,罐头、药、蜡烛分层码放,每样都标着换什么。雷虎站在架子前看了半天,喉咙里滚出来一句闷声的话:
“比咱那窝,强百倍。”他扭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三个兄弟,“咱那算什么窝,就是个能遮雪的坑。”
小马搓着冻僵的手直点头:“雷哥,这地方的地是热的吧?我脚底下怎么……”
“是地暖管。”林辰说,“锅炉烧的,煤管够。走吧,先看伤。”
医疗角里,苏晴已经把器械摆开了。四个人的伤挨个过:小马手背的裂口,石头肩上被弹片划的一道,老周的腿伤重新处理。轮到雷虎,胳膊外侧一道口子,是翻窗时候被铁皮豁开的,深,边缘翻着。
“要缝。”苏晴说,“四针。不打麻药,麻药要留着给要紧的。”
“缝。”雷虎把胳膊往桌上一放,眼睛都没眨。
针穿过去的时候,他的眉头纹丝没动,视线倒是越过苏晴的肩膀,把整个医疗角的布局扫了一遍:药品架的分类、处置包的摆放、墙上那张时辰表。苏晴缝完打结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当过兵?”
“看出来了?”
“缝针不眨眼的,要么是扛惯疼的,要么是被人缝惯了的。”苏晴收拾针线,“哪年的兵?”
“零八的。”雷虎说,“侦察连,干了八年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苏晴不再多问,转身去给老周换药。她那张换药时辰表上,下午又添了四个名字。
安置的事,林辰来安排。防御区旁边腾出一间隔离休息间,被褥是新晒的,四个人先进去,饭食单独送。
“先养伤,先吃饭。”林辰站在门口说,“加入的事,明天谈。谈之前,把你们的情况想清楚,我要问的,一样都不少。”
“林哥。”雷虎站在屋中间,那三个已经瘫在铺上了,他还站着,“我不问北岸的底,你不想说的我不碰。就一条——我们四个,不是来蹭饭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辰说,“所以要谈。明天。”
他关上门,去对讲前给秦岳报平安:“雷虎四人到了,都活着。北岸添战力。”
秦岳的回讯隔了几分钟才来:“好。还有个事你该知道——孙德海今儿一天没动,囤料的照囤,放风声的照放,围城北那两拨人挨了打,他那边连句嘴都没张。”
“像是在看戏。”林辰说。
“我也这么觉的。”秦岳说,“这人不接自己的刀,就在边上看。看什么,看北岸的斤两。你今儿这一手打出去了,他看得见。”
“让他看。”林辰说,“看清楚点,省得他以后高估自己。”
挂了对讲,他去了台账桌。母亲已经在今日那一栏里落了笔:“雷虎等四,到,伤待愈。”字还是一笔是一笔。写完她抬眼看了看医疗角的方向,压低了些声音:
“那个雷虎,吃饭的时候我留意了。给兄弟分肉,自己拿最后一份,汤先紧着伤号。”母亲说,“跟你一个路数。这种人,收得。”
“明天谈完再算收下了。”林辰说。
北岸记事上,他补了一行:“雷虎归,谈待明。”
夜里他巡防御区。走到隔离休息间外头,门缝里透着一点长明小灯的光。林辰放缓了脚步,从门缝里看了一眼——雷虎没睡,坐在铺上,就着那点灯光在擦一杆枪,是从赵刚围城那夜带出来的猎枪。拆解、上油、归位,动作跟林辰睡前擦复合弓是一个路数,熟到不用看手。
雷虎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,抬起头。隔着门缝,两个人对上了视线。
谁也没说话。雷虎点了下头,林辰也点了下头,接着走自己的巡。
回到生活区,刚拐进过道,一个声音从医疗角的方向低低地叫住了他。
“林辰。”
苏晴站在灯影的边上,手里还拿着没归置完的针线包。她朝休息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声音压得很低:
“那四个人里头,雷虎看你的眼神,我在缝针的时候看清楚了。那是认主的眼神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报恩,是认了主。这种人收下来,赶都赶不走。”
她顿了顿,把针线包合上。
“你收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