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那句“收对了”,林辰记在了心里。夜里巡完防御区,他在值班桌前把明天要谈的事列了一遍:雷虎的底、四个手下的底、跟赵刚的旧账、能给的职和不能给的东西。列到一半,笔停了,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栏跟收苏晴那天是同一个写法:不是收留,是入账。
第二天一早,林辰端着热水走到隔离休息间门口,门开着。
雷虎已经把人带出来了。四个人在门口的空地上站成一排:石头、小马、老周,还有一个就是昨天守西窗的那位,都洗过了脸,衣裳上昨夜的血和雪碴拍打干净了。雷虎站在排头,胳膊上缝了四针的那道口子露在袖子外头,人挺得笔直。
林辰还没开口,雷虎先动了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,单膝点地,跪在了水泥地上。后面四个人跟着要弯腿,被他一抬手喝住了。
“林哥。”雷虎的声音还是哑的,但每个字砸在地上都有响,“我雷虎,带过兵,也在黑道上栽过跟头。昨天夜里我就说了,这条命归你。今儿当着我四个兄弟的面,再把话说透,你指哪,我打哪。你哪天不要我了,我自己走,绝不带北岸一根线头走。”
院子里静了两秒。守夜的人停了手里的活,母亲从台账桌后站了起来。
林辰没扶他,也没受这个礼。他端着水杯站在原地,看着雷虎说:
“起来。北岸不兴跪。”
雷虎抬头。
“跪出来的忠心,膝盖一软就没了。”林辰说,“北岸要的是三条:能打,听令,记台账。能打,是本事;听令,是规矩;记台账,是你的吃穿用度、进出携带,全跟我母亲账上过。三条立得住,你就是北岸的人。立不住,跪死在这儿也没用。”
雷虎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这三条,比军规还简。”他说,“立得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辰转身朝仓储区走,“东西带上。”
到了绿签架前,雷虎让石头和小马抬上来两个木箱,掀开,一箱步枪弹,一箱手枪弹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从赵刚那儿攒的,本来是给自己立窝的本钱。”雷虎说,“今儿是入伙礼。林哥你收了,别客气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林辰验了一眼弹的型号,跟北岸的枪对口,直接让赵大川入库记账,两箱弹,入册,来源记“雷虎队”。雷虎看他对着赵大川交代得干脆利落,咧了下嘴。这份不客气的痛快,比一堆客套话受用。
职的事,当场定。林辰把他领到台账桌前,当着母亲的面说:
“雷虎,北岸防卫队长。防御区的守卫、值夜的调度、外出作战,归你管。账、粮、人的进出,归我母亲管。你的兄弟,头一个月跟守夜的人混编,你带着练,也让他们被别人看着——这是规矩,不是不信你们,是每个进北岸的人都这么走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雷虎应得很干脆,“我带新兵那年也是这么过来的,先掺沙子,再成一块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林辰说,“你守北岸,我出门的时候,家里交给你。”
雷虎的腰板又直了一分。这句话是实打实的分量,他听得懂。
事情谈到这儿,雷虎忽然搓了搓后脑勺,换了个话头。
“林哥,有件事我憋了一道。昨天在管沟里我就想问,今儿不问,往后怕是更没脸问。”他说,“你救我之前,根本不认识我。北岸在江北,我在城北,八竿子打不着。你凭什么为我一个人,凌晨摸黑跑两个钟头?”
林辰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小区东门南侧,力美健身。”林辰说,“前台有个圆脸姑娘,见人就一句‘办卡吗,雷教练带你练’。我末世前每礼拜去,办的就是你的卡。”
雷虎愣在原地,那张疤脸上的表情半天没变换过来。
“我带着练的那批里……有你?”他努力回想,“哪个时段的?”
“晚七点,器械区靠里那个。”林辰说,“你护杠的时候话少,纠正动作就掰手腕。有一回我卧推力竭,你一把接住,放杠的时候说了一句‘再来,我盯着’。”
雷虎想起来了,眼睛一点点睁大,然后咧开嘴,笑得那道疤都跟着动:“林哥,你……我说你进门那半秒怎么不慌不忙的!我竟没认出你来,末世前天天见的人,倒是我不长眼。”
“你带的人太多,认不过来。”林辰说,“我记得你就行了。你护杠稳,教人掰手腕不掰别的,手下那批人走路的架势我都看了,那是我要的人。”
“嘿,”雷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“就冲这个,这卡没白发!”
一句旧话,把两个人的距离拉掉了大半截。旁边的小马没听懂,扯着石头的袖子小声问什么健身房,石头摆摆手让他闭嘴。
标识的事,中午办的。林辰取出一批昨晚就让人打好的小铜牌,牌子不大,正面錾着“北岸”两个字,背面一个编号。雷虎队四个人一人一块,挂在贴身的绳上。
“进出门、外出遇险,亮这个。”林辰说,“牌子丢了立刻报,报了补,不报丢的按细作查。牌子是命,不是装饰。”
四个人把牌子挂好。雷虎把自己那块在手里掂了掂,塞进了衣裳最里层。
下午,据点各处把新的人事落了地。苏晴在医疗角墙上添了一张表,抬头写着“雷虎队伤愈表”,四个名字按伤情排了恢复的日程:老周腿伤,静养十天;小马手伤,五天可轻训;石头与雷虎本人,三日后上岗。战力恢复有了数,她在表底下照旧压了一行小字:按表养,不听表的,降半份口粮。
母亲在台账上落笔:“雷虎入,防卫队长。”写完,她翻到末页,在页脚画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意思的小太阳。这是她记账的老习惯了,家里添了正经人丁的日子,画一个。这页上,已经是第三个。
秦岳那边的讯是傍晚到的。他听说雷虎入了北岸,回了长长一段:
“雷虎那个身手加上他那四个兄弟,你那据点的防御这就算成了形了。赵刚残了,黑鸦帮是流狗,现在江北这块,没人啃得动你。孙德海该急了,他囤的那些暖料,本来是备着硬啃的,现在啃不动了,就得换招。你当心。”
“盯着。”林辰回,“他换什么招,你报什么招。”
晚上,林辰在北岸记事上补了今日一笔:“战力线成。医、战已齐,余一缺:技术。”
夜里他去了一趟生活区的墙角。老K那张空床边上,母亲已经让人又添了一张,被褥铺得一样平整,床头用粉笔写了三个字:雷虎队。两张床并排靠着,一张刻着旧人的名字,一张等着新的人。这据点,是真的在往人多的方向走了。
他刚从生活区出来,腰间的对讲响了。秦岳的声音,急得变了调:
“林哥!出大事了!孙德海的人今天下午开始动手拆电台,不是拆一家,是挨个片儿地拆!外头几个私设的中继站已经废了两个!他要干什么我不敢下定论,可要是照这个拆法,用不了几天,全城的通讯就得变哑巴,咱们这些对讲、监听,全得跟着瞎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