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岳那通急讯之后,林辰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北岸所有对外频段挨个拨了一遍。
结果摆在桌上:十个常挂的频段,九个全是杂音,连往常那个最热闹的城南物资交换台,也只剩一片沙沙声。唯一还能通话的,是秦岳那边的约定频道,信号断断续续,一通话就掉字,像是随时会断气的病人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林辰问。
“说不好。”秦岳的声音混在杂音里,“我们俩离得近,功率小还能蹭着通。远一点的,全瞎了。城西主电台今天下午被人拆了,中继站废了两个,我知道的就这些,不知道的恐怕更多。”
“拆电台的,只拆机器不动人?”
“拆机器,顺带把备用零件全搬走。”秦岳说,“明摆着是不光要咱们哑,还要咱们修不了。这手够黑的。”
林辰挂了对讲,在值班桌前坐了一会儿。
孙德海这招,比围雷虎那一手高出不止一层。围人借刀是看得见的刀,拆电台是看不见的绳,全城的幸存者聚落,从今天起互相成了瞎子和聋子。消息传不动,物资换不动,谁家被抢了都喊不出来。这种局面拖上一两个月,散落的小聚落撑不住,只能投靠手里还捏着通讯的大树。而全城现在谁家零件最全?拆电台的人。
更让林辰坐不住的是另一件事。他翻开三栏清单,技术栏里那两个字还在:最缺。这个缺,昨天还是“等人上门”的从容,今天变成了扎在北岸喉咙里的一根刺。北岸的监听、对讲、广播,眼下靠的是他攒的那套系统,机器是好的,可一旦出故障、要扩频、要跟外面的残存电台搭线,他修不了。别人更修不了。
夜里监听残波的时候,转机从一片沙沙声里飘了出来。
有个频段还能收到零碎的人声,是离得不远的几个幸存者借着短距对讲闲聊,聊的正是今天的事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又气又叹:“完了完了,台子全哑了,往后消息怎么走?”
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接上:“要是小陈还在就好了。他那手,电台到他手里,坏哪儿修哪儿。”
“小陈不是躲起来了么。”
“躲着也是能耐。前年冬天电台坏了半个月,就他一个人爬上去,捣鼓了一晚上,第二天就响了。”
后头又聊了些别的,林辰把“小陈”两个字记了下来。凌晨又换了一拨人闲聊,同样的名字又被提起一回:“这年头,能修电台的比能打枪的还金贵……”这话是那拨人的一致结论。
一个人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夜里念叨,这就是口碑。口碑比牌子管用。
林辰翻开备用名单,在苏晴和雷虎的名字底下,添了新的一行:“懂电台的年轻人,小陈,待寻。”技术这一栏,有方向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先办自保。从空间里取出囤的电台零件,北岸值班桌后加了一台备用机,天线换了方向,电源单独走一路。装完试机,北岸跟秦岳的这条线,比昨夜稳了。但这只是保住一家,要把全城的网搭回来,得有正经懂行的人。他摆弄这些零件的时候感触很深,空间里货是够的,手不够。
雷虎听说了这事,主动找上门。
“林哥,找人这活我去。”他把袖子一撸,“城东那一带我熟,三天,我给你把人带回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辰说,“去之前先摸清位置,别打草。”
“为啥?找人还能有什么讲究,”
“因为孙德海要的,恐怕也是他。”
雷虎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:“拆了全城的台,再找个能把台修响的人攥在手里……这一拆一收,城里的耳朵就长他一个人身上了。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林辰说,“所以谁先找上门,谁怎么说,第一面定生死。你冲过去把人架回来,人家只当你跟孙德海是一路的,都是抢人。这种能人,抢是抢不来的,得谈。”
“成,听你的。”雷虎挠了挠头,“那我这暴脾气,谈判是真去不了。”
“你办你擅长的。”林辰说,“先把城东的地形、窝点、这个人出没的路线摸熟,摸清了报我,我亲自去谈。”
雷虎应了,当天就带了石头出门踩点去了。
家里这边,账上也没闲着。母亲在台账落了今日一笔:“通讯损,技术缺显。”写完她抬头对林辰说了句:“这缺跟那两个不一样。大夫是命,战力是墙,这个是耳朵和眼睛。缺得越久,咱们越是聋子。”
苏晴来给林辰换肩膀上的药,撕胶布的时候也补了一句:“我这医疗角往后联络伤员、调药品,全指着对讲。这缺不补,以后救人慢半拍,慢半拍就是人命。”她把新胶布贴平,“你那个小陈,得抓紧。”
“正在抓紧。”林辰说。
傍晚,秦岳的讯来了,是托了三道中间人才送准的。
“打听着了。那个小陈,大名不清楚,二十出头,末世前是个修电脑的,自己捣鼓电台。眼下窝在城东一家旧网吧里,平时不怎么露面,靠给附近的聚落修机器换饭吃,口碑好得很。”秦岳说,“但是有个坏消息,孙德海的人也在打听他,前天起,城东就有生面孔转悠。”
“抢人变竞速了。”林辰说。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你那个亲自谈,得快。”秦岳说,“还有一句,那旧网吧的地形我大概知道,两层小楼,临街,后头有条窄道。雷虎要是去踩点,让他从后头那条道先看,正街上孙德海的眼线多半蹲着。”
“好,我让他注意。”
林辰把对讲放下,翻开北岸记事,补了今天的一行:“陈默线开,急。城东旧网吧,孙德海竞寻,谈要快。”
夜里,据点静了。林辰坐在值班桌前,把空间里囤的电子备件取出一批,摊在油布上清点:电台两台、电路板备件一堆、天线材料、电池组、还有那箱没拆封的传感器。零件齐得能开个小铺子,就缺一双手。
他一件一件地过手,脑子里过的却是那个没见过面的年轻人,一个修电脑的,末世后靠自己捣鼓电台活着,被一群陌生人夜里念叨。这种人不用管,不用哄,给他零件,他就还你一个响亮的世界。这大概是北岸的第三块拼图了。
清点到一半,监听的残波频道里,又飘进来几句话。是白天的录音回放,两个过路的声音,断断续续:
“……小陈跟人说的,只要给他零件……”
“……说啥了?”
“……全城的台子,三天,就能响回来。”
